少顷,待沈遘带着包繶来到苏家,苏家的小宴正式开始。
苏家五口再加没移娜依,再加赵旸与王中正,沈遘与包繶,以及韩忠彦,一共十一人围着大桌而坐,至于王中正与王明、陈利等,再加沈遘与包繶的随身禁军,则在偏屋另设酒宴。
鉴于除了韩忠彦以外其余彼此都是熟人,待众人坐定后,赵旸便向韩忠彦介绍众人,主要是介绍沈遘与包繶:“师朴,文通兄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包老头……不对,是群牧副使包公家的衙内包繶、包子璟,他长你许多,你唤一声兄长或哥哥即可;子璟兄,这位是韩相公之子韩忠彦,表字师朴,与我两名内弟乃国子监同学……”
一听包繶乃包拯之子,韩忠彦肃然起敬,毕竟包拯那可是连他父亲韩琦都要敬仰的朝中直臣,又鉴于双方岁数相差,忙率先见礼:“后生韩忠彦,见过包……包家哥哥。”
而包繶来时就已从沈遘口中得知了韩忠彦,故此刻见到也不意外,温文儒雅地拱手回礼:“小韩相君多礼了。”
见众人做完介绍,此时苏轼指着自己的脸,愤愤不平地向苏洵、程氏以及赵旸告状:“爹、娘、姐夫,苏八娘方才试图以两碟糕点收买我,要我原谅她,我不答应,她便以武力胁迫,实在可恶……”
苏洵、程氏又好气又好笑,却又不好当着着几位大小客人的面说什么,而赵旸则笑着回应苏轼:“怎可如此?回头我替你教训她。”
苏轼得意地看向苏八娘,岂料自家姐姐毫无异色,甚至于还故意眯了眯双目做威胁状。
从旁,韩忠彦看得直摇头:向姐夫告状,告姐姐欺负自己,亏这呆子还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
叹息之余,他注意到坐在赵旸另一侧的没移娜依,低声问苏辙道:“你家姐夫身旁另一名女子,何许人?”
“乃我姐夫侍妾,出身西夏党项,因在我大宋孤身一人,故我娘收为养女,亦算我姐。虽岁数比我姐大,然名分……唔,逊一些。”
侍妾?侍妾亦可同桌么?
韩忠彦惊讶地打量那名较苏八娘更为貌美的女子。
在他的固有印象中,非但侍妾不上桌,甚至妻女都未必有资格上桌,但这苏家似乎有些例外。
哦,还有那位小赵郎君。
在韩忠彦暗自思忖时,赵旸正在回答包繶有关于其父包拯在河北的事:“……你说你爹啊,放心,精神地很,我来时他正跟贾昌朝掐架呢,二人相互弹劾的札子都呈到官家跟前了……”
沈遘一脸不解道:“那位贾相公不是刚去河北么?这就掐起来了?”
赵旸笑着解惑道:“在包老头眼里,歹人就算做一时好事,仍是歹人,当除恶务尽……”
“哈,原来如此。”沈遘恍然之余,哑然失笑,但因为此事牵扯包拯而不好发表见解,只是用捉狭的目光瞧了几眼包繶,瞧地包繶面色有些尴尬。
包繶由于老两口实在太过宝贝,以往只叫其在家中读书,故性情方面远不似其父包拯那般刚硬要强,甚至反而有些偏软,因此就连他有时也觉得自家老爹委实过于强硬霸道了些。
远的就好比当初逼得官家不得不抬手,以袖子阻挡飞沫,若换一位不甚仁慈、且能容臣子的君主,恐怕他老爹此刻坟头草都已有几丈高了。
近的就好比那贾昌朝,虽名声确实不好,但人这回也是冲着赈灾去了,可他爹倒好,想拉着赵旸一同弹劾那贾昌朝,要将其罢黜,实在是……
包繶苦笑连连,自己找补道:“……精神好就好,如此家母及我也可以放心了。”
赵旸哈哈一笑,随即指指桌上的三小只,问包繶道:“我也是去接子瞻、子由时才想起,子璟兄未参加此次科举?”
一听这话,包繶似幽怨般看向沈遘,苦笑道:“我都大半年没摸书籍了,哪有什么自信。”
沈遘摊摊手故作无奈道:“你看我也没用啊,要怪你得怪景行啊,他把与可、尧夫、君倚通通都带走,连微仲与我弟叡达都不给我留,我能怎么办?”
事实上,沈遘手下并不缺人,他缺的是那种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就比如他之前提到的文同、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以及他弟弟沈辽,毕竟彼此都是赵旸友人圈的,彼此都知根知底,除此之外就算是朝廷遣来的官员,他也得仔细再三审核,才敢叫其接触他技术司内的机密之事。
眼见包繶颇为配合沈遘地,以幽怨的目光看来,赵旸赶紧岔开话题:“叡达如今跟着司马君实代知大名府呢。”
“有这等事?”沈遘吃惊道:“那贾昌朝呢?”
“跟他老头子掐架呢。”赵旸朝着包繶努努嘴,轻笑道:“玩笑,眼下河北当务之急,仍是水患过后的防疫与重建之事,相较庆历八年那回,这回无论疫情影响还是损失要小得多,最多半年就差不多了。”
沈遘微微点头,随即又提到了赵旸仅用三天三夜堵上郭固口决口一事。
这事也令他技术司再次得到了官家的嘉奖,毕竟赵旸堵口作业时所用到的水泥,正是他技术司研创——虽说当时担任司使的是赵旸而不是他沈遘,但他亦与有荣焉。
包繶亦是如此。
聊了片刻后,沈遘意识到桌上就他们几人闲聊,有些冷落主宾,遂笑着示意赵旸道:“景行,今日我等既非主人亦非主宾,怎可喧宾夺主,今日主角当是子瞻、子由与小韩相君才对。”
“对对。”赵旸微笑点头,举杯道:“为子瞻、子由与师朴庆贺,庆贺他们总算逃出考场……”
“这是什么庆贺呀。”苏八娘嗔怪道。
赵旸笑着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凡科举考场,大多都一个样,每个考生只得一个格子间,数日不得擅离,吃喝拉撒都在里头,比监牢还哭,不信你问问我叔与文通兄。”
“确实如此。”
苏轼捋着胡须点头,眼眸中浮现几丝追忆之色:“京师还好,我托人问过,当年我赴眉州参加乡试,比景行说得还糟糕,那格子间虫啃鼠咬,四面漏风,偏偏那时还恰逢小雨,我只能举个盆顶在头上,免得漏水沾湿了考卷……”
他颇为形象地讲述当年的经历,听得众人忍俊不禁。
忽然,苏轼眼睛一亮道:“爹,你当年在州试落第,若我此次高中进士,是否就在你之前了?”
众人尽皆哑然,唯韩忠彦倒吸一口冷气,骇然地看向苏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还真是欠收拾,这话你都敢问?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向苏洵,却见苏洵一脸哭笑不得,但却没有恼怒之色,稍一思忖道:“子瞻,世人一生,非只看走得快,关键在于要走得远,故要戒骄戒躁、踏踏实实,不可投机取巧……至于你说胜过为父,呵呵,我相信你终有一日能胜过为父,否则子不如父,一代不如一代,这如何使得?”
苏轼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正色道:“我一定能中进士!”
苏洵点头微笑,一脸欣慰。
从旁韩忠彦看到这一幕,惊地微微睁大双目。
居然……那大呆子说了那样的话,居然没被教训?
他看着一脸慈祥笑容的苏洵,心中臆想着若是他在他父亲韩琦面前说同样的话……
他不敢想象。
随后,众人聊起了三小只在考试时遇到的题目,为三人对起答案。
皇佑年科举的三元沈遘,加包拯之子包繶,再加苏洵与赵旸,这组合也就赵旸在经论方面差上不少,但要是涉及策问,比如说三小只今年同样遇到的《问钱荒之弊与铜禁弛张》、《问漕运四渠淤塞疏浚方略》、《问北边榷场互市与边备关系》、《问钱荒纾解之策》、《论汉武通西域与今日怀柔戎狄之别》等策问题,那赵旸的眼界却是还在沈遘之上,连韩忠彦都为之敬服,心下暗道:不愧是小赵郎君!
可惜范纯仁、文同、钱公辅、吕大防这些人都不在,若是这些人也在,三小只的“智囊团”怕是更具规模。
待对完答案,苏辙耷拉脑袋,韩忠彦亦有些患得患失,就连苏轼也在抓耳挠腮,大致可以判断三小只在此次乡试的发挥
对此众人自然多做鼓励,毕竟三小只岁数最大的苏轼也不过十五岁,本身就没指望他们能一举高中,否则若这些小子也能轻易高中进士,那天下数十万落榜的考子恐怕都得找根绳子自我了断了。
在安慰罢三小只,包繶不解地问赵旸几人道:“今年时务策的题有些多啊,又是涉及边关又是涉及榷场,连黄河与漕运都有涉及,若是叫几年前的我来考,怕是一题都答不上……”
曾经在家闭门读书,一心只读经纶的他,哪里知晓边关、榷场、黄河这些事?他也就是跟着赵旸之后,才逐渐了解这些,尤其是之后入职技术司,眼界才更为开阔起来。
“确实有些多了。”沈遘点头附和,随即谓赵旸道:“不是说要下一届才做改革么?”
赵旸摇摇头道:“细论起来,这些时务题其实也不多,相较经纶、诗赋依然少得可怜,只是较往年多了几题罢了……或许是做测试吧,想看看今年考子中,有几成知晓时务,亦或只是闭门造车,一心只读圣贤书……若单纯只是后者,哪怕进士中第也不过是个书袋子。”
“说的就是我了……”包繶苦笑道。
“怎么会。”赵旸笑着恭维道:“子璟兄如今可是干将,文通兄说是不是?”
“那可不。”沈遘信誓旦旦道:“如今我若要人负责某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子璟……故,子璟你可不能怪我呀。”
包繶被堵地说不出来话,苦笑不跌。
差不多到戌时四刻前后,苏家的小宴这才结束,沈遘、包繶起身告别。
此时韩忠彦才意识到天色已完,神色不免变得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