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最惊险的一关赵旸等人已经闯过,剩下的便是耐力与意志的挑战。
简单说就是筑土为堤,而在此期间,天武军禁兵需一直与洪水搏斗,直到河堤筑成、决口被彻底堵上的那一刻,此过程可能长达数日甚至十余日,故称为耐力与意志的挑战。
巳时四刻前后,吕大防率领船队自冠氏而来,绕经馆陶,终于抵达郭固口,这使得赵旸一方又增添七十余艘船,三四百名役夫。
此时郭固口决口处已被朱璞、彭嵛两名营指挥使率手下天武军禁兵堵上,另一名营指挥使孙脱与范纯仁所率的馆陶县役夫,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搬土筑堤的作业。
吕大防可不知赵旸一方适才所经历的惊险,眼见郭固口决口已被天武军禁兵们以身躯初步堵上,大喜过往,忙率手下役夫前来相助,一边在船头朝着赵旸与范纯仁所在处挥手示意,一边命手下役夫加入到搬土筑堤的行列中。
“景行,来迟一步,莫怪莫怪。”
少顷,吕大防乘船登上赵旸所在的怪山东侧。
赵旸摆摆手道:“过不在大防兄,是我仓促下令。”
当然其实过也不在赵旸,毕竟前几日的水位委实不适合强行堵口作业,即便是数日后的今日,事实上也非常勉强,尤其是对于身处中流处的天武军禁兵而言,此刻的水位仍就没过他们脖颈,这令禁军们唯有昂起头才能勉强呼吸,稍许浪头便有可能呛住他们,叫他们连连咳嗽。
转头望了眼那几艘仍在搜寻与救援被此前被洪水冲走的几队天武军禁兵的馆陶县役夫,赵旸按捺心中焦虑与不安,对吕大防道:“筑土之事,交予大防兄与纯仁兄如何?我叫天武军退下一营,歇养体力,毕竟筑土一事,可能要持续数日之久……”
吕大防此前亦曾与程琳、陈旭、燕度、范纯仁等一同堵口,对此自然了然,忙连连点头。
于是赵旸转头对种诊道:“待孙脱手下禁军将船上土筐推入水中,叫他一营上前堵口,叫朱璞一营退回岸上歇歇。”
“是。”种诊抱拳应道。
大概二刻时左右,孙脱一营天武军禁兵已将所率数十艘船上的土筐统统推入水中,在决口处,在朱璞、彭嵛二营禁兵的人墙后筑起土堤,他一众禁兵纷纷按令代替朱璞一营,与彭嵛一营禁军一同组成人墙,阻遏洪水。
而朱璞一营天武军禁兵,此时终于能拖着疲倦的身躯,跄踉回到岸上。
只见这营天武军禁兵们刚踏足岸上便顾不得其他,一个个不顾形象地倒在岸边,大口喘息,便知这些禁兵体力殆尽。
“取水来,分与禁军。”
赵旸转头对王明几人吩咐道。
“是。”王明几人拱手而去。
与此同时,营指挥使朱璞来到赵旸与种诊身前,虽一脸疲倦,但却露出一脸的自豪,拱手抱拳正色道:“小赵郎君、种指挥,我营不辱使命!”
“唔,不辱使命!”赵旸伸手将其扶起,口中重复了一句且加重了语气,亦表达对朱璞及其手下禁军的认可。
这令朱璞越发自豪与欣喜。
但下一瞬,朱璞便收了脸上笑容,犹豫道:“我营被冲走的几队禁军……”
赵旸安抚道:“范监督的人正在竭力救援。”
顺着赵旸所指方向,朱璞转头望向那几艘仍在救援禁军与役夫的船只,只见此时那几艘船上竟已有二十几名禁军的身影,甚至在距这些船不远处的水中,另有数十名禁兵在水中冒头,或挥手呼救,或干脆自行蹚水朝船而去。
可问题是,方才他一营禁兵被洪水冲走了足足七队,一队十人,即七十人,此刻远处船上及水中的禁军,够七十人么?
想到这里,朱璞抱拳对赵旸道:“小赵郎君,我……”
然而他刚开口,赵旸好似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伸手将他双手按下,安抚道:“范监督的人自会尽力救援你营将士,且叫将士们安心歇一歇吧,此次堵口一事,或要持续数日之久,期间还需你营下水换班。”
“是。”朱璞抱拳应声,随即在赵旸的示意下到一旁歇息去了。
目视其背景,赵旸转头又望了眼“岔流”下游的水面,望向那些或在自救,或在等待救援的天武军禁兵。
说实话,若非踏在岔流的河道中,否则当前平均水位对于天武军禁兵而言其实并不算太高,只是堪堪到胸腹而已。
再加上天武军禁兵们一个个连人带甲小三百斤,纵使在决口处的洪流中不慎被冲走,事实上水流也无法将他们冲走多远,撑死也就几十上百步,之后只要那些禁兵能平衡身体,双脚踩上实地,便能脱离危险,不至于溺死。
反之若是在被洪水冲走时惊慌失措,甚至于在被水呛上愈发慌乱,在水中胡乱挥舞肢体耗尽最后的体力,那么……一脸盆水尚能溺死人,更何况是没至胸腹的洪水呢?
“郎君,水取来了。”
此时赵旸身背后传来王明的声音,原来他与陈利、孙昌、魏焘、鲍荣等人已搬来了饮水。
怪山上虽树木不少——当然眼下早已被天武军禁兵们砍了做柴,多供夜间置篝火取暖使用——但却并无水源,那一桶桶饮水乃是此前吕大钧率船队搬运而来,且搬来之前就已经煮沸,甚至水中还放有姜片、艾草等驱寒、抑疫等药物,虽搁置了几日,但也较山下的洪水更为干净、安全。
“分予禁军。”
“是。”
在赵旸的命令下,王明等人将水桶搬到那些正在歇息的禁军当中,招呼众人上前饮水。
此时那些之前精疲力尽的禁兵军,或已恢复些许体力,只不过大多人尚且肢体绵软无力,连舀一瓢水都办不到,故王明等人代为舀水,供那些禁军使用。
甚至于,倘若有禁军此刻连起身都办不到,王明等人甚至舀水端到其跟前,协助其补充水分。
要知道王明等人可都是东头供奉官,最次也是九品官身,叫他们这些宦官去伺候一群禁军饮水,放在平日里简直难以想象。
但眼下,王明等人脸上却无丝毫不情愿,与其说这几人是不敢在赵旸面前表现出来,以免遭赵旸嫌弃,不如说是跟随赵旸长达三年有余的他们,也渐渐受到了赵旸的影响,不似宫中某些宦官那样趾高气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