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啪啪!”
汹涌的河水持续不断地拍击在水中那五百名天武军禁兵的脸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看似绵软无力,实则力有千钧,令一众禁兵们身形跄踉,难以继续深入中流。
赵旸在远处亲眼目睹这一幕,俨然感觉此刻的洪水好似海浪,一浪又一浪地卷向那五百名禁军,劈头盖脸地罩去,时而彻底将其淹没,时而又褪去几分,令岸边的众人不由地捏一把冷汗。
这所谓冷汗可并非形容,至少赵旸真切实惊出了一脑门的冷汗,待潜意识感觉额头渗汗,下意识伸手去擦拭时,他这才意识到。
不得不说,哪怕是当年赴陕平边时的初阵,首次踏足战场、首次作为统帅,他的心情都未曾像今日这般忐忑。盖因当时的他坚信,即便是以他纸上谈兵式的军事经验,凭借麾下禁军与边军,也足以对付陕边那些不服中原教化的蕃人。
但如今面对洪水,他心中却忐忑地很,生怕人力不敌天灾,生怕追随他多年的天武军因此折损——别说折损惨重,哪怕只是折损一两名,他亦心痛。
毕竟那可是平边赴夏追随了他三年有余的精锐。
当黄河水那汹涌的浪头短时间将那些天武军禁兵吞没时,赵旸心底竟有一丝后悔,后悔此番他带来堵口的是他麾下天武军旧部,而非征募的役夫或者其他什么人。
这一丝后悔极为反常,与他平日里的性情不附,只能说是他过于紧张,心中难免胡思乱想。
所幸他牢记一点,即为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故当那些汹涌的浪头没过水中那些禁兵的头顶时,当岸上其他天武军禁兵皆在惊呼之际,他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是对那些禁兵的无限信赖。
但实际上却是,当赵旸再次看到那些禁军在汹涌的河水中虽身形踉跄却依旧艰难前行时,他着着实实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在他身旁,素来冷静的种诊此刻亦显得颇为焦躁,在原地来回快步走动,期间他那一双眼睛却死死注视着水中的禁军们,时而又四下环视,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这是在下意识地寻找军乐。
若此刻从旁有一面军鼓,想来他会亲自为麾下军士击鼓,鼓舞士气。
所幸鉴于赵旸此前的阵前激励,下水堵口作业的那五百名天武军禁兵士气本就高昂,更别说还有营指挥使朱璞持续不断地激励众人。
在岸边无数人的注视下,身先士卒的营指挥使朱璞终于率领麾下禁兵靠近决口处,那一道目测足足二十余丈的决口……
二十余丈,六十多米宽,北流黄河总共也不过五十步宽,以唐宋一步约一米半计算,亦不过七十五米宽度。
当然,这说的是平日不在汛期的北流黄河河面宽度,而眼下哪怕黄河水量已较前些日子大为减少,但河面仍较正常情况更宽,仍有至少八十米宽度以上,这也是赵旸依旧提心吊胆的缘故。
“堵口!”
随着营指挥使朱璞奋力高呼,充当先锋的几名禁兵们率先勇敢地迎上决口处的洪流,汹涌的洪水狠狠撞击在他们胸口,再次激起一人高的浪花,在掩盖住其身形的同时,叫岸上亦响起一阵惊呼。
然而朱璞却连眼睛都不眨,连连挥手催促手下禁兵:“快快快!”
在他的催促下,一名又一名的禁兵奋勇上前封堵决口,迎着汹涌澎湃的洪水,硬生生以身体抵御冲击。
六十米……
五十五米……
五十米……
随着越来越多的禁军们迎上洪流封堵决口,决口后形成的“岔流”肉眼可见地收窄。
然而此时赵旸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严肃凝重,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才是艰难所在——那五百名天武军禁兵要徒步蹚过“岔流”的河道,到河道的另一面。
只见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又一队天武军禁兵趁着前方袍泽用身体堵住决口,迅速靠近中流处,即“岔流”河道所在,而下一瞬,为首那名禁兵好似双脚踏空一般,整个人突然没入水中,哪怕奋力昂起头,也不过是仅口鼻露出水面。
这是因为“岔流”冲刷形成的“新河道”较两侧平地更低的缘故,高低处相差至少半个人。
“小心!”
朱璞高呼一声。
话音未落,踏入河道的那名禁兵便给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走丈余,连带着与他用绳索相连的其他几名天武军士卒也遭了殃,一个接一个地被拽入河道,随即就被汹涌的洪水冲往下游。
跟在那队禁军后的其余禁兵们见此面色微白,脚步为之一顿。
见此,朱璞在旁催促道:“快!快!后面的补上!冲走之人自有范监视会遣人救护,尔等只需顾着眼前!”
听到这位营指挥使的催促,后续禁军不敢再做耽搁,哪怕水流汹涌令他们心中忐忑,也只能咬咬牙,上前封堵。
此时此刻,谁也顾不上搭救被冲走的禁兵,堵住决口才是当务之急。
只见在营指挥使朱璞的催促下,天武军禁兵们以十人为一队,一队一队地往岔流的河道里填,若是前队被洪流冲走,则后队补上。
在这等前赴后继的封堵下,天武军禁兵以身躯所铸的“河堤”,终于延长至四十余米,涵盖岔流的河道,新一队的禁兵,成功蹚水踏过河道,踏上了河道另一侧的泥土。
“喔喔!”
岸上的禁军们见此欢呼起来,就连此前面色紧绷的赵旸与种诊,此刻脸上亦露出一丝笑容。
这最艰难的一关,总算是被他们攻克了!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便是前前后后总共七个什队的禁军遭洪水冲走。
当赵旸微皱眉头,按捺担忧望向下游方向时,在离决口处大概百二十步左右,范纯仁所率的船队,一众役夫正在努力营救被冲走的禁军,甚至于其中会水性的,不惜跳入水中营救禁军。
见此,赵旸也只能暗暗祈祷那些禁军皆能安然无恙。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