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诸事俱备,只等出了伏汛、北流黄河水量减少,但赵旸等人也并非一味干等。
每日赵旸都会从麾下一千五百名天武军中挑选几名个高且身材魁梧者,命其腰系粗绳、手持探棍,蹚水探查。
探查之时,上百名天武军禁兵手持粗绳的另一端站在山脚下,凝神注视着那名担当重任的禁兵在做好一切安全准备后,一步一步蹚入水中。
尽管决口附近的黄河水流速颇快,但对于连人带甲小三百斤的天武军禁兵而言,倒也并非完全不能站稳身形。
只不过每每随着那几名禁兵抵近决口,而涛涛洪水几乎要没过其脖颈时,赵旸便下令将其召回——这等高度的水位,禁兵们根本无法进行堵口作业,再深入探查毫无意义。
至于那几名禁兵腰间所系粗绳与手中所持探棍,自然是为安全考虑,前者是为了在其被洪水冲走时,好让在岸上的数十上百名禁兵们将其拽回,后者则是为了让那名禁兵能探查前方水底的路面,以防一脚踏空,掉入被洪水冲刷形成的“新河道”中。
就这么连续探查了几日,赵旸等人不能说完全毫无收获,至少已逐步探明了遭洪水冲刷而形成的新河道所在,但持续不减的高水位洪水,使得赵旸等人的堵口作业陷入了停滞。
无可奈何,闷中作乐的赵旸索性带着苏八娘、没移娜依、王中等人在西侧似天然舶岸的岸边垂钓,此处洪水流速较慢,且水中能见不少鱼鳖虾,抓获后就在岸边烧烤,权当解闷之余,顺便也能打打牙祭。
受赵旸影响,天武军禁兵们也不乏有胆大的下水捉鱼,甚至嬉戏,倒也不至因为发闷而影响士气。
八月二十八日,就当赵旸与苏八娘、没移娜依等人在西侧山脚烧烤时,负责在东侧山头监督水位的种诊忽然派人前来传讯:“启禀小赵郎君,水位似是又有降低。”
赵旸闻言转头看向在旁的王中正。
王中正会意,立马快步走向岸边一根竖在水中的棍子。
那是他们所设的尺子,竖在水中,只要水位有所降低,便用刀刻画作为标记。
自赵旸命人竖起这根标尺至今,西侧岸边的洪水截止昨日已经逐步降低了三个指节有余,但仍然达不到能让天武军禁兵下水堵口作业的安全标准。
只见在赵旸、苏八娘、没移娜依等人的关注下,王中正凑近那根木棍一打量,又伸手比划了一下,随即惊喜道:“郎君,较昨日足足又降了三个指节。”
较昨日又降了整整三个指节?那岂不是总共降了接近一掌高度?
赵旸腾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烤串随手递给苏八娘,快步走至王中正身旁,亲眼确认。
只见那根木棍上密密麻麻皆是一道道划痕,而最高处的划痕与此刻水面相比,确是足足有一掌——赵旸将手掌贴上去一试,二者的长度比他的手掌还要宽裕一些呢。
但这等水位能否已能叫天武军禁兵们下水堵口作业,赵旸亦难以判断。
况且这是在这座怪山的西侧,东面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呢。
于是赵旸立即中止聊以解闷的烧烤,带着苏八娘、没移娜依与王中正等人登山山头,沿着山脊来到怪山的的东侧。
而等到赵旸一行来到怪山东侧山头时,眺望山脚下,种诊正在组织又一回的探测:一名天武军禁军腰系十余根麻绳,手持探棍,正在数十上百名袍泽的侧应下,缓缓步入水中,一步一步徐徐深入决口方向。
见此,赵旸匆匆下山,径直来到山脚种诊等人所在处。
“小赵郎君。”
听到动静的种诊回头一瞧,抱拳打了声招呼。
赵旸微一点头作为回应,双目死死盯着水中那名禁兵,倒是跟随他而来的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唤了一声“种五哥”,得到种诊微笑点头回应。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水中那名禁兵已越过首日蹚水的极限距离,而此时的洪水却只到他胸口下方,可见此处洪水的水位果真是较前几日减了一掌高度。
随即,水中那名禁兵停下了脚步,双手握住探棍朝前方戳了几下,随即回头朝岸上喊道:“副指挥,前方似是河道。”
种诊抬手搭在眉处确认了一番,据近日下水探查的禁兵所探,前方确实就是洪水决口后冲刷地面所形成的新河道。
于是他高呼道:“回来罢。”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旸:“小赵郎君……”
赵旸当然明白种诊的意思,可眼瞅着那名禁兵堪堪在胸口下方的水位,他依然觉得不是很稳妥。
尽管谁都希望尽快堵住缺口,赵旸亦不例外,但他总不能不计损失地拿麾下天武军禁兵们的性命去堵呀。
“再等等。”赵旸正色道。
种诊闻言犹豫道:“我等已等了五六日,再等下去,我恐邱、威二县支持不住……”
他口中邱、威二县,分别位于馆陶北偏西,及隔着邱县的正北方,皆处卫河——即永济河下游,当然,是相较馆陶的下游。
真正的下游在临清,这也是临清之所以关键的缘故。
由于近期馆陶县西侧的卫河持续不断将洪水泄于下游,邱、威二县以及馆陶县西北方的曲周县,如今反而成为受馆陶洪水影响最大的县,所幸诸县地势总体呈西南高而东北低,邱、威二县乃至曲州境内的洪水倒也不足以漫盖全境,但影响仍是无可避免的。
“再等一日吧。”赵旸沉思一番后道:“黄河水量大幅消退,必是因为出了伏期,临河诸州县降雨减少所致,既然如此,水位应当还会有褪减。至于邱威二县及曲周……”
他不愿多提邱威二县以及曲周县,只因为那边的情况他并不了解,唯二能让他稍稍安心的是,因地势关系,三县的受害状况远不到之前馆陶、冠氏、临清的地步,基本就跟之前的大名府差不多,大抵是全境有一半遭洪水所淹的境况,其中影响最大的邱县,之前范纯仁还派了王德用的次子王咸融去管理——据王德用之前自述,他当初来托付时,特地叫两个儿子拜读了赵旸前些年所编的《防疫章程》,但愿王咸融从中也学到了一些防疫之事吧。
若能如此,邱县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忧。
“再等一日。”赵旸做出最终决定。
见此,种诊也不再迟疑,抱拳命令。
事实证明赵旸的判断倒也没错,截止当日傍晚,怪山两侧的洪水较之前又有所减少,甚至于,相较怪山西侧的洪水仅只减了两个指节,其东侧洪水水位减得更多。
按理说怪山东侧离决口处更近,且有北流黄河水持续不断地涌出,理应水位更高才对。
不错!
按理确实如此。
之所以造成这种反常现象,只因北流黄河水正在迅速减少,相较怪山以西主要是积洪所致,怪山东侧临近决口处,影响更大,因此别看两侧都在减,且东侧减得更多,这意味着北流黄河水流正在迅速减少。
次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