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分粥时,鉴于苏八娘的毛遂自荐,她与没移娜依如愿加入到了分发米粥的队伍中,尽管馆陶县衙缺人手尚不至于缺到这种程度。
而另一边,方才负责煮粥的那一批人,则开始了下一轮的煮粥准备,就像范纯仁所言,他们需一日十二个时辰毫不停歇,方能供应城中百姓一日两餐,不可谓不紧迫。
大概是范纯仁事先已立下规矩,城中百姓排队领粥颇有秩序——鉴于一次大概只能分发近千人的米粥,故范纯仁事前就已将全城划为数个区域,叫这数个区域的百姓及灾民轮流前来领粥,极大避免了拥挤与哄抢,包拯对此策亦是赞不绝口。
按照范纯仁事先的规定,分发米粥是成年两大勺,小孩一大勺,两大勺对于成年男子而言,差不多只能叫其吃个六份包,但对于妇人与小孩而言,基本能叫他们有个八九分饱。
对此,排队领粥的一众青壮男儿亦有抱怨,但范纯仁与馆陶县衙公吏,包括在旁旁观的赵旸与包拯,皆视而不见。
稍后待施粥完毕,此间准备就绪的一众馆陶县公吏又重新开始煮粥时,苏八娘一脸兴奋与喜悦地来到赵旸身旁,在赵旸伸手为其抹去额头的汗水时,她不解问道:“方才我分粥时,不少人抱怨两勺粥不够吃,求我再分一勺,但从旁吏人却劝住我……不是说馆陶暂不缺粮么?”
你是说叫那些成年男子吃饱么?
赵旸心下微笑,摇头道:“馆陶虽不缺粮,然而却缺净水与柴薪……其实那大勺,足够他们吃个五分饱了,这就足够了,若叫他们吃个十分饱,不说粮食消耗,但这些人吃饱喝足精力无从发泄,就是一个隐患……与其如此,不如只叫他们吃个半饱,半饱半饥之下,这些人既饿不死,亦无精力滋生,大抵每日就躺在草棚内,这能极大减轻馆陶县衙看管的压力。……放心吧,纯仁既如此安排,必然是权衡过的。”
“哦。”聪慧的苏八娘顿时醒悟过来,带着几许尴尬讪讪道:“方才有几人苦苦相求,若非我想到‘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就给他们多分一勺……”
“聪明。”赵旸揉着苏八娘的脑袋称赞道:“你若给其中一人多分一勺,那其他人势必不满,必然也要三少……”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没敢。”苏八娘点点头,随即忧虑道:“只是我有些担忧,若有些人食不饱,抢他人吃食,那当如何?”
当着包拯、范纯仁以及一干馆陶县公吏的面,赵旸若无其事道:“那就抓起来丢到城外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惊呆了苏八娘,也令在旁一干馆陶县衙的公吏目瞪口呆。
方才他们还觉得这位“赵都御史”好说话来着,没想到……
从旁,包拯似是对赵旸的回复感觉有些哭笑不得,而范纯仁则是显得稍有些尴尬,然而谁也没有对此提出不同看法,显然这一老一少对此的看法亦与赵旸相差不远。
稍后在那一众馆陶县公吏手忙脚乱煮粥之际,没移娜依低声问赵旸道:“这座城的人被水困了半月,便耗尽了家中的储粮么?”
曾为西夏豪族没移一族族长之女的她,幼年时衣食无忧,后来成为李元昊皇后甚至西夏国母之后,更是不缺衣食,哪怕是如今跟着赵旸,赵旸的俸禄及月给粟米也极为宽裕,这使她无法理解,馆陶县为何要面对全城的百姓施粥——遭灾失去家园的,不是居住在城外的灾民嘛。
“这个嘛……”
赵旸打了个哈哈,简单解释了两句便揭过了。
原本便居于馆陶县城内的百姓,此时是否真的已耗尽了家中储米,必须得由官府来供养?
类似的疑问,赵旸不会去细究,包拯、范纯仁等人亦不会,反正馆陶县粮食不缺,供四千人或供五千人、六千人,其实也没太大区别。
从旁苏八娘亦有了新的疑问:“既官府人手不足,何不发米给城中百姓,叫其回家自行煮粥,如此官府只要供养灾民即可,岂不极大减轻人力?”
赵旸轻笑道:“发粮亦需要人手,与分发米粥有何区别?”
“这……”苏八娘一时被问住,陷入了呆滞,模样颇为喜人。
从始至终,赵旸都未提及所谓“市井智慧”,但他相信范纯仁在考虑此事时必定也考虑进去了,故在权衡之后,选择了施粥而不是施米,包拯也对此不做深究。
就像范纯仁说的,有些事还是由官府来主导为好,免得节外生枝。
赵旸深以为然。
之后从临近黄昏直到亥时,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又参与了三轮的分粥作业,为多达三千人分发了米粥。
期间,他们自己也随便对付了些,一人端个碗舀上一勺,围坐在县衙内临时所设的桌旁,除了腌菜也没什么像样的配菜,就这么随便对付对付。
在随便对付的同时,赵旸还与范纯仁打趣:“听闻范相公年轻时,在外求学……”
范纯仁险些噎住,赶忙放下碗筷朝赵旸拱手道:“求景行放过家父。”
他当然知道赵旸素来敬重其父范仲淹,不至于会说老范的坏话,问题是这世上的事情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改变,最佳的例子就是司马光。
当时赵旸也是初见司马光时一时兴奋,对外透露了司马光年幼时“砸缸”的故事,本是嘉誉,可结果呢?司马光就因此得了个“司马砸缸”的绰号,如今每每听到砸缸二字就要红温。
就赵旸这破嘴要是提到他父亲范仲淹,范纯仁实在不敢想象是什么结果。
奈何架不住在旁众人都会范仲淹的事迹感到好奇,就连包拯亦不例外,范纯仁无奈,唯有略带幽怨地看着赵旸就此侃侃而谈。
“……想当年范相公年轻在外求学时,每日以两升米煮一锅粥,待粥隔夜凉透后,用刀划为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再以一些腌菜为佐食,旁人问他为何如此,范相公说,省下做饭的工夫,可以用来看书……后称断齑画粥。”
“不愧为范相公。”包拯啧啧称赞。
范纯仁亦是听得目光微动,显然他也不知他父亲年轻在外求学时竟过得如此艰辛。
问题是……
“此事我亦不知,景行是如何知晓的?”范纯仁一脸惊奇道。
对此赵旸打了个哈哈便揭了过去,范纯仁也不在意,毕竟他这位挚友浑身上下都透着神秘,值得推敲深究的事情多着呢,与其深究此事,他不如留下工夫暗自祈祷,祈祷他父亲范仲淹莫要步司马光的后尘,日后得个“范断齑”或“范画粥”的绰号,那他真是无面目去回见老父亲了。
相较他的担忧,旁人则是对范仲淹年轻时的事迹更感兴趣,尤其是苏八娘——苏家一家子都崇拜范仲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