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庆幸的是，范纯仁作为赵旸的挚友及下属，此前自然也翻阅过赵旸当年所编纂的《防疫章程》，故尽管范纯仁此前并未经历过疫灾，但却已懂得如何防疫，自抵达馆陶当日，便组织人手清理城中污秽，预防疫病滋生。
在提到清理污秽时，范纯仁带着几许惭愧与不安做了解释：“按景行当年所编《防疫章程》所书，污秽当以薪束焚烧，后拌以草木灰再行掩埋，然馆陶薪束短缺，故不得已只能将那些秽物倒至城外……”
包拯听罢也不责怪，宽慰道：“当务之急，自是要以城中百姓为重，至于城外秽物……待洪水退去再做清除亦不迟。”
赵旸在旁点头附和。
反正城外那八尺左右高度的洪水此番势必会淹死不少动物，多些污秽物也没什么。
只要别有人去饮用那些漂浮着种种污秽的洪水……
还真不好说。
想到这里，赵旸转头问范纯仁道：“纯仁兄可知尚有多少城外百姓被洪水困？”
范纯仁略做思量回复道：“迄今为止，馆陶收容域内难民大抵有四千六七百人，若粗略以近千户计算，那便意味着城外尚有四五千人被困……除非其就近投奔邻县。”
赵旸微微点头，随即叮嘱道：“加紧派人救援吧。”
他并不过分担心汹涌的洪水会致人死地，毕竟洪水溺死人命往往发生了初期，那时人若不是提前撤离，其奔跑的速度确实远不如洪水宣泄的速度，但此刻洪水早已漫灌整个馆陶县，使整个县域成为汪洋，这令水流反而变得平缓，除非有人自己作死跳到水中，否则只好躲在高处，无论是躲上附近的丘陵、土山，哪怕是爬上房顶，按理也不至于有太大危险。
关键还是在于这些被困百姓断水断粮，难以支撑多日。
显然范纯仁也想得透其中道理，当即颔首表示：“先前那七八十艘船，已用做迁移境内受困百姓，这几日来已成功救出千余人，若无意外，五日之内应能救出九成九的受困百姓……”
“那剩下的呢？”站在赵旸身旁的苏八娘见范纯仁只说九成九，却不提剩下的，忍不住问道。
赵旸闻言代范纯仁解释道：“那就要看那些人藏身之地是否显眼，是否能被救援之人发现，若是藏身在某个难以发现之处，救援之人亦无可奈何。总之，尽人事、看天意。”
“不错，尽人事、看天意。”包拯颔首肯定赵旸的观点，着重强调道：“先不论天意如何，我等先尽人事。”
范纯仁领着几名陆续聚拢过来的馆陶县的公吏拱手回应，仿佛他才是馆陶县的知县。
当然就目前，实际也差不多。
一番询问叮嘱过后，赵旸、包拯一行人在范纯仁众人的陪同下步下城墙，踏足城内街道，就近察看难民的安置状况。
只见原本按理还算宽敞的街道，眼下左右两边皆被临时搭建的草棚所占。
所谓草棚，说白了就是几根木架子上平铺干草，结实程度着实堪忧。
“这玩意怕是抵不住暴雨吧？”赵旸婉转地对范纯仁道。
范纯仁自然明白赵旸的意思，无奈道：“当时时间仓促，兼城内并无足够木料，唯有如此。……至于能否抵御暴雨，我事先下令叫人编织麻绳固定这些棚子，若仍有不足，馆陶目前怕是也无能为力……”
赵旸听罢默然不语。
毕竟馆陶县的情况与大名府并不相同。
大名府南边此时尚未被洪水所淹，故他总理黄河司营地可以派人源源不断向大名府输运木料，以便大名府建造简单的木屋以容纳难民，但馆陶县周遭却是彻底被洪水淹没，想要运送物资只能派船。
然三司转运司派人运至总理黄河司营地的木料大且沉重，想要运送这些木料，营地就得打造更大的船只，而更大的船只吃水也多，区区八尺左右的洪水，怕是难以通行。
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事先将木料切割，再遣以小船运至馆陶，但问题是小船承载有限，但那点运量运些布匹、药材，或做解救受困百姓之用尚还可以，运送木料？先且不说切割后的木料实用性亦大打折扣，单那些运量，怕是给馆陶县充当薪束都算勉强——那还不如直接运薪束算了，馆陶目前正缺薪束烧水煮粥呢。
“馆陶县内就无富户么？”
赵旸冷不丁对范纯仁道：“纯仁兄可以与他们谈谈，叫他们自愿贡献家中多余的房屋以容纳难民。”
范纯仁闻言带着几许腼腆笑容回道：“此事我在初至之日，便已向程留守提过，得他应允，遂去与城中富户相商，虽过程有些不尽人意，好在最终不辱使命……奈何城中富户可接纳难民的人数亦有限，故只能临时搭建草棚……”
“那就没办法了……”赵旸会意地点点头。
从旁，包拯亲眼目睹这一幕，微微摇头之余，小声挤兑赵旸道：“真可谓是近朱则赤、近墨者黑。范家二郎跟着你，还真是明珠暗投……但愿范相公他日不会后悔叫他儿子跟着你。”
在他想来，范纯仁作为范仲淹的次子，按理亦是个循规蹈矩的性子，断不至于做出强行“说服”城中富户接纳难民之事，这事一看就是赵旸这小子的手笔。
范纯仁听得有些羞涩，毕竟他平生确实没干过以势压人这种事，此次还是头一遭。
相较之下，赵旸则显得坦率许多，斜睨一眼包拯反问道：“老头你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做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呵！”包拯轻蔑地冷哼一声，正要反驳，忽然神色亦一滞。
因为事实正如赵旸所言，若换做是他，也势必会去“说服”那些富户接纳百姓，要不怎么说他觉得赵旸的性格符合他脾气呢。
于是他一声冷笑之后，包拯轻蔑道：“同道不同术，老夫做事，岂像你等小辈那般毛躁？”
范纯仁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了眼包拯，毕竟包拯那番话，实则也变相肯定了他二人的做法——这还是那位口口声声将大宋律令挂在嘴边的包公么？
相较之下，赵旸翻了翻白眼，懒得跟老头拌嘴，再次以略带忧虑的目光看向那些草棚。
只因那些草棚除了尚不知能否挡住暴雨之外，尚有一大隐患，那便是那些草棚大抵每三座便设有的火盆。
只见这些火盆，有的盆内已是一堆灰烬，有的还有小块柴火在燃烧。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些火盆多半是范纯仁叫人搜罗来安置于此，供难民驱寒驱湿，烘干衣物与身体之用。
毕竟眼下馆陶县着实是潮湿地很，而这些草棚更是易于吸潮，甚至还露天安置，若是不设火盆为其驱寒驱湿，湿气侵入人体，自然也要得病。
而一旦得病便有传染、蔓延他人的风险。
难怪范纯仁一直说馆陶县缺薪束，就这每日用量，确实紧缺。
至于那些火盆所潜在的隐患，赵旸倒不担忧引发火灾，毕竟就馆陶县如今这湿度，别说火星飞溅难以点燃那些早已被湿气侵染的干草，哪怕是火盆倾覆，盆中炭火触及干草，都不见得能将其点燃——倘若万一点燃，这条街上的难民又不是死人，且到处都是水，轻松就能将其扑灭。
而在赵旸暗自权衡那些火盆的利弊时，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亦在默默关注着那些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