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陶县乃西汉时所设千年古县,隶属魏州,其中魏州即大名府的旧称,下辖魏县、馆陶、冠氏等县。
相较同样涉及大名府的另一个行政划区“大名府路”,魏州较小而大名府路包含更大,它还要包括山东徙骇河西北、河南濮阳、浚县及卫河上游以西,与黄河以北、淇河以南地区。
直到建炎元年(1127年)复改为河北东路之前,如今是大名府是魏州、大名府路、河北东路三个二级行政划区并置,不愧其作为四京之一“北京”这个北宋陪都的身份。
八月二十三日,赵旸与包拯乘船自大名府西城门外出发,向北前往馆陶。
馆陶距大名府约八十里,若是骁骑,半日可至,但若乘船借助洪水之便前往,则稍慢一些,巳时前后启程的一行人,足足到临近黄昏时才抵达馆陶县。
而此刻馆陶县就如程琳临走前所述,已然仿佛是汪洋中的一片孤岛,放眼四周一片水泽,唯馆陶的城墙还耸立着,这让当时站在船头眺望馆陶的赵旸不禁有些担忧城内境况。
稍后,赵旸、包拯、石布桐的这支船队缓缓接近馆陶县城墙,围着城墙一字排开。
期间,城墙上有当地军民将另一头绑在墙垛上的绳索丢向城外的船只,方便城外船只平稳靠岸——此时馆陶县城墙,竟成了渡口。
值得一提的是,虽馆陶县得名于其在西汉时期所置,但一千年下来,历朝历代也反反复复修缮过无数回,故今时的馆陶县,城墙亦有两丈半左右高,且修葺缜密,并无破漏之处,否则恐怕全城军民皆已被洪水淹。
毕竟馆陶县一带的洪水已是十分夸张,据赵旸之前叫人测量,差不多有八尺左右的高度。
八尺对于当代男子而言已经处于平均线之上,更别说女人与小孩,若是将赵旸那样当前身高七尺还差些许的丢到城外的洪水中,怕是撑不过多久——当然,赵旸会水性,他可以多撑一会,直到精疲力尽。
总而言之,面对这等规模的洪水,若此刻尚有人还在城外,无论其是否懂得水性,溺毙皆不足为奇。
就在赵旸感叹之际,石布桐已下令船队上的水手将运载的物资以托举的方式递向城上,而城上的军民则会接过,将其搬到城内。
或有人会问,赵旸这一行人乘的是什么船,怎么还矮于馆陶县的城墙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八尺左右的洪水,它能行驶什么大船?再加上总理黄河司营建造仓促,哪有工夫去造什么机构复杂精妙的船只,自然是越简单越简单,故这些所谓的船,其实也可以视做放大的摆渡船,跟民间渔人、摆渡人所用的船只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好处是这玩意行驶简单,哪怕一个人都能划,利于受灾前线县城在收到船后,分散人手去往境内丘陵、土山去解救被洪水困住的百姓。
至于缺点嘛,那就是这玩意的运载能力着实有限,看似唬人的整整七十余艘船只,其实也运不了太多东西,所幸运载的是以药材、布匹为主,若是单运米粮,恐怕这七十余艘船只一个来回,也勉强只能叫馆陶全城百姓支撑一两日的——馆陶城内的米粮,主要还是依靠县仓的储粮。
而在石布桐指挥一众船只运递物资时,赵旸亦注意到了此时亦站在城上指挥城上军民的范纯仁,向其招了招手:“纯仁兄。”
此时范纯仁亦注意到了赵旸、包拯一行,快步走至二人所在船只相邻的城墙,叫人放下梯子,以便赵旸一行人能顺着梯子攀爬登上城墙。
稍后待赵旸这船的人纷纷爬上城墙后,范纯仁率先向众人拱手行礼:“包公、景行,以及……”
他看了眼跟在赵旸身后的苏八娘与没移娜依,神色疑惑地看向赵旸,且目光中带着几分责备,仿佛在说:馆陶如今如此凶险,怎么将两位弟妹也带来了?
拦不住呗!
赵旸好似看懂了范纯仁略带责备的目光,颇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
他并非没有劝说过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奈何苏八娘却认为夫妇当同甘同苦,岂有夫婿去险地赈灾,而她却安然坐居大名府官舍的道理?未能跟在夫婿身旁,怎谈照顾起居?
更何况,在得知馆陶县灾情严重后,善良淳朴的她亦希望为馆陶县的灾民做些什么,贡献绵薄之力,故无论赵旸无论劝说,她始终坚持己见。
当然,这也才是苏八娘的性格。
至于没移娜依,她相较苏八娘那可要听话乖巧多了,只不过她不愿独自一人呆在大名府,加之如今尚在学习大宋文化习俗的她,最方便的学习对象正是苏八娘,故一般苏八娘做什么,她也会跟着做。
于是乎,二女一同跟着来了。
范纯仁微微摇头,随即又向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这两位“弟媳”拱手施礼,二女自然也还以礼节。
些许寒暄过后,包拯神色严肃问范纯仁道:“可曾清点过县仓内的储粮?”
“已清点过。”范纯仁点点头,随即不等包拯再次发问便主动告知:“原先馆陶县仓内大约有储米九千石……”
“这么点?”包拯闻言眉头皱起,不悦道:“按我大宋律令,各县县仓须至少储备可供全县百姓食用三到六个月的储粮……你馆陶县有民户几许?”
赵旸在旁为范纯仁解围道:“包老头你是否是糊涂了?纯仁兄他又不是馆陶县知县……”
包拯这才意识到自己责怪错了对象,老脸尴尬,却见范纯仁不急不缓道:“截止去年,今馆陶县登记在册民户有五千六百余户,约两万九千人,其中县内有在册民户三千二百户,约一万三千人,其余分布在城外境内乡里……”
当他就侃侃说出这些数字时,赵旸与包拯皆有些愣神。
随即赵旸惊讶问道:“纯仁兄如何得知这些?”
“问县内的主簿呀,若不知县内百姓人数,如何施救赈灾?”范纯仁一脸理所当然,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这些数字我已从籍册验证过,大致不会有错。”
“你还翻了户籍?”赵旸有些难以置信。
范纯仁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道:“闲下来时,便翻翻户籍、县志,反正我此番来匆忙,也未带上什么书卷,便索性翻翻户籍、县志,聊以解闷。”
“……”赵旸张了张嘴,最终无声地竖起大拇指亦表达对此的评价。
在旁的包拯,亦是一脸惊叹,叹服道:“不愧为范相公之子……”
话未说完,就被赵旸不留痕迹地用手肘肘了一下。
所幸包拯还不糊涂,在疑惑瞧了眼赵旸后立马醒悟过来,当即改口补充道:“……亦不愧为当代翘楚。”
范纯仁自是注意到了赵旸的小动作,微微一笑,也不说破。
历来名臣名将之子,往往倍感压力,若做对了即“不愧为某某之子”,若做错了则是“为你父蒙羞”,往往一世都活在其父光环之下,故而有许多人变得愤世弃俗,甚至自暴自弃。
但范纯仁不在此列,因为他十分崇拜他父亲范仲淹,视其父为此生榜样,自不会因为包拯有失公允的评价而感到不悦,甚至他反而觉得有些高兴。
当然,若是能得到其父范仲淹的肯定,那自是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