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馆陶的知县呢？”赵旸以此问岔开了话题。
范纯仁闻言转身指向不远处城墙上一名身穿绿色公服的官员，低声对赵旸与包拯道：“那人便是知馆陶县事甘陶。”
包拯沉着脸道：“其余诸县知县暂且不论，单郭固口决口两日、然官府却要百姓报讯方才知晓，便是严重渎职！程留守之前怎未处置他？”
范纯仁低声解释道：“程留守处置过了，当场罢了其知县一职，但后续做如何处置，此事需朝廷定夺，程留守无权私做处罚，故留其仍在馆陶，将功补过……其本人也愿意。”
“将功补过？”包拯冷笑一声道：“事前燕度派人叫他清理河道，派人监视河水涨幅，他敷衍搪塞，致郭固口决口后两日大名府方收到消息……整整两日！”
说到最后几个字，包拯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也难怪，毕竟对于分秒必争的赈灾之事来说，耽搁了整整两日这是什么概念？差不多就是整个馆陶县全被洪水淹了，此时大名府才收到消息。
若是大名府能在决口的第一时刻得知消息，说不定程琳、燕度、陈旭等人就能在第一波抢险救灾时将那几处决口堵上，大大减轻灾情。
馆陶县犯下如此严重的渎职，其知县甘陶如今居然还敢舔着脸说什么将功补过？！
一想到十几二十几万人此刻遭洪水袭扰，更有甚至洪水已向清河县蔓延，包拯斩了这厮的心思都有。
同理，赵旸对那位甘知县亦是负面看法居多，只不过他虽较包拯年轻许多，但观历史时却见过不少贪官庸吏、权贵奸臣，因此他的忍受程度相较包拯反而更高。
就像当初贾元、郭介设计烧了大名马监的账册，包拯气得面色铁青，可当时赵旸却在旁哈哈大笑。
当然这回赵旸可笑不出来，毕竟这事关十几二十几万人的生存与生计。
“唤他过来，老夫有事要问他！”包拯沉着脸道。
范纯仁微一点头，向远处喊道：“甘知县，请移步至下官处，包公与我司赵御史有事寻你。”
少顷，就见那甘陶神色惶惶地快步来到赵旸与包拯跟前，尚不及细看二人的相貌，便冲着赵旸与包拯的公服拜道：“罪官甘陶，拜见两位上官。”
也难怪他如此惶恐，毕竟包拯是正儿八经的正五品官，有权身穿朱红公服，而赵旸虽是从六品，却特赐允许身穿朱红公服，故他以为来了两名五品以上京官——两名五品以上京官伺候他一个，也难怪他吓地浑身都哆嗦。
“你便是甘陶？”包拯眯了眯眼，先礼后兵般先介绍了自己与身旁的赵旸：“老夫包拯，乃朝中中大夫，领群牧副使之职，此番封朝廷之名，兼以赈灾安抚使。这位是总理黄河司赵旸、赵都御史。……你且抬起头来，老夫有话问你！”
中大夫乃皇佑改制后的正五品寄禄官，其在原本历史中实际出现要在二十年后的元丰改制之后，故这位甘知县未必清楚中大夫的品秩，但群牧副使这个职事的品秩他却是了解的，基本就是在正五品以上——这基于朝廷对马政的重视程度。
待那甘陶惶惶抬起头来，包拯沉着脸质问他道：“老夫问你，你馆陶县仓内有储粮几何？”
甘陶张了张嘴，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吞吞吐吐道：“大抵……近万石……”
“哼。”包拯也不细究，又问道：“你馆陶有民户几许？”
“这……”前知县额上渗出了一层汗水，断断续续道：“大抵……大抵……三四千……四五千户……”
在赵旸冷眼旁观下，包拯被气笑了，忍着怒意斥道：“是五千六百余户！”
甘陶看了眼在旁的范纯仁，不敢辩解，连连点头：“是、是，罪臣记错了……”
“记错了？！”包拯双目一瞪，近乎怒发冲冠，然在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忍耐下来，愠怒道：“按我大宋律令，各县县仓须至少储备可供全县百姓食用三到六个月的储粮，你县有民户五千六百户，若按六个月储备计算……”
“五万石。”赵旸见包拯陷入计算，在旁小声提醒。
包拯略有惊诧地看了眼赵旸，气势稍稍一挫，但随即便有重振威势，附和道：“不错！若按六个月储备计算，需要五万石米！即使是以三个月计算，亦要两万五千石！可现如今你县仓内仅储米九千石，老夫且问你，剩下的……”
“一万六千石。”
“对，剩下的一万六千石去哪了？！”
在赵旸的协力下，包拯怒声斥问甘陶，论气势之迫人，吓得周遭的城墙上的军民面面相觑，看向包拯的目光愈发敬畏。
相较那些人的敬畏，甘陶更是吓地面如土色，连连道：“罪、罪臣不知……”
“不知？！”包拯转头看向范纯仁。
在他看来，无论范纯仁有意或无意，既然其翻阅了户籍、清点了县仓内的储米，那理所当然也会仔细审核馆陶县的账册，至少是仓米这块。
果然，待包拯投来目光后，心下会意的范纯仁如实回道：“据馆陶县府账册所记，五年前县内有储米两万二千石，随后数年，虽每年皆有出有入，但总体而言储米却在减少，截止去年入冬，仅剩一万三千石，今年春夏又支出了些，截止决口之事前的七月，县仓内在册的储米为一万两千四百五十石，然实际却仅九千五百石。”
居然还有虚报？！
包拯一听愈怒，怒斥道：“老夫问你那些储粮呢？！”
“我……我……罪臣当真不清楚啊……”那甘陶吓地竟跪倒在地，哭诉道：“罪臣上任之初，县仓储米便有虚报，虽在册有二万两千石，然实际却仅有一万五千石……”
“哼！”包拯听了其解释愈怒，斥道：“若之前便有虚报，你当时便该上奏朝廷，而非等到今时今日再说此事……”
眼见包拯被气得胡须乱颤，胸口起伏不定，赵旸唯恐老头被活活气死，拍拍其背为其顺气，劝道：“得了得了，派人将其押至京师，自有大理寺的人会接手审讯，当务之急还是赈灾救险。”
包拯听罢，按捺心中愤怒，虽微微点了点头同意赵旸，但依旧怒视那甘陶。
“来啊，带下去，先押往黄河司营地，再叫种诊派人押赴京师问罪。”
随着赵旸一道命令，护行而来的种谔当即吩咐四名天武军禁军将那甘陶拿下，此举吓地那甘陶面色发白，又是哭求又是大喊冤枉，但终究还是那四名天武军禁兵架到了船上，先行划船回黄河司去了。
“呸！”
目视着那甘陶被押走的背景，包拯憎恶地吐了口唾沫。
“得了，贪官庸吏，历朝历代皆有，不值当为其气坏了身子。”赵旸劝了两句，随即迈步走向城墙的另一侧，居高临下眺望城内，眼见城内街道皆被密密麻麻的棚子所占，心下不由一沉。
毕竟按密度程度而论，此刻馆陶县的人员密集程度，明显还要在大名府之上，再加上此刻城外洪水堵门，致使该县仿佛成为了孤岛，这要是万一滋生瘟疫，怕是全城人死一半都算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