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座。”
随着曹皇后的吩咐,跟随赵旸进殿的张茂则忙命跟在身后的一名小宦官去搬了一张小凳给赵旸。
同时,于曹皇后身边伺立的宫女,亦在皇后的示意下,端着一只碗朝赵旸而来。
赵旸一入手,便感觉那只碗冰地厉害。
冰镇酸梅汤么?
赵旸低头轻抿一口,顿感那冰饮酸甜中透着冰凉,遂毫不犹豫地将其一饮而尽,随即就感觉一股令人舒适的凉意仿佛驱走了体内的燥热,使他浑身舒适。
至于八月天哪来的冰镇,皇宫内多的是储藏冰块供夏日使用的冰块,皇城司隶下的冰井务本就为此而设。
“多谢皇后娘娘。”
在将碗交还那名宫女后,赵旸朝着曹皇后拱拱手感谢道。
感激之余,他心中难免亦有嘀咕,毕竟这位皇后娘娘连消热解暑的冰镇酸梅汤都提前准备好了,还不能说明此前所谓“主祭身体不适”不过是个托词么?
当然,明白归明白,但这会儿就没必要再揭破了,一来这位曹皇后器量、城府都不逊男儿,方才赵旸略带调侃与讥讽的一番话丝毫不能对其造成任何影响,二来嘛,这抱怨发牢骚,一回就得了,接二连三的,未免叫人心烦。
“赵御史喜欢便好。……再盛一碗给赵御史,之后你等便退下吧,官家跟予,有要事与赵御史相谈。”
曹皇后微笑着回应赵旸的感谢,随即又朝众人吩咐。
殿内众人躬身领命,随即那名宫女又舀了一碗给赵旸,甚至另一名宫女还贴心地又搬来一张小凳以便赵旸放置那碗酸梅汤,随后殿内其余人纷纷退出殿中,包括王守规与张茂则。
待等其余人都退离殿外后,曹皇后才问赵旸:“赵御史与宗实可有怨隙?……赵御史坐着答即可。”
赵宗实?
赵旸看了眼赵祯,却见官家平静道:“如实回答即可,皇后自有判断。”
“是。”赵旸颔首,随即拱手回答曹皇后道:“回皇后娘娘话,臣与赵宗实并无怨隙。……臣甚至都未见过他,何来怨隙?”
“那为何赵御史却要劝官家改变心意,放弃叫宗实为嗣呢?赵御史莫要误会,予并非是质疑赵御史,只是心下不解。”皇后又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赵旸稍稍皱了下眉,抬头瞧了眼官家,见官家并无劝阻之意,心下倒也不怀疑皇后是出于恶意,犹豫着回答道:“臣并非……呃……”
“不便回答么?”皇后善解人意般问道。
赵旸也不直接回复,犹豫着再次回覆道:“倒也并非不便,只是……皇后明鉴,臣对赵宗实并无敌意,无论官家或皇后娘娘给予其何等赏赐,臣皆不至于会有何嫉羡,然过继于官家继承大位,臣觉得可能……不,我以为赵宗实并非最佳人选。”
“赵御史可是预见了什么?官家对予曾言,说赵御史有此等神奇本事……”
“这个……”
就在赵旸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时,就见曹皇后突然冷不丁道:“赵宗实继位后立即追封赵允让为皇考,追封官家为皇伯,此事可当真?”
“呃?”赵旸猛地抬头看向赵祯,眼中充满惊讶,那神情仿佛在问:您连这事都告知皇后了?
而赵祯的反应自然是连连摇头,既是否认,也是示意赵旸莫要透露那个最严守的秘密。
看着这对君臣眉来眼去,曹皇后心下长叹一口气。
毕竟从这对君臣的反应便可以看出,所谓“皇考皇伯”一事,二者确有提及,而并非官家临时起意。
换而言之,要么是这赵旸诬陷赵宗实,要么,就是他确实“预见”了此事。
问题是,若这赵旸果真有心要陷害赵宗实,这世上多的是办法,何必用这种叫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去诬陷呢?
诬陷要有证据,拿某个赵宗实目前尚未犯下的过错来诋毁对方,称此乃其日后会犯的过错,这叫哪门子的诬陷?这等诬陷可以取信于人?
曹皇后觉得以赵旸的才智,断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故,尽管心中仍感觉不可思议,但她心底已倾向于赵旸确实可以“预见”一些事,且正好“预见”了赵宗实将来继位后在皇考与皇伯上的选择。
而这,令她对赵宗实,连带着对其妻、亦是她外甥女兼养女高滔滔,心生了莫大失望。
别看这位曹皇后与前皇后郭氏同为将门之女,但曹皇后却是一位以夫为纲的传统女性,自然而然无法接受养子、养女对其养父,亦是她丈夫的背叛。
半晌,曹皇后长叹一声,随即转头对赵祯道:“官家,妾身无疑虑了。”
这就问完了?
赵祯亦倍感惊讶,但仍是点点头,谓赵旸道:“赵旸,你且先回去吧。”
这就完了?
赵旸眨眨眼,颇觉有些不可思议,亦感觉有些无语,然看着曹皇后长吁短叹、一脸愁苦,他也不好追问,遂起身拱手告退。
待走出殿外,走外台阶,侯在庭中的王守规、张茂则与王中正等并一干宫女宦官瞧见赵旸出殿,虽面色焦虑,却不敢擅自靠近,唯有远远招呼:“小赵郎君、小赵郎君。”
待等赵旸走近后,王守规抢先问道:“官家与皇后……”
话音说完,就见张茂则快步走向正殿,登上台阶,在廊上朝殿内瞄了一眼。
旋即,赵祯的呵斥声便传至庭内众人耳中。
事实上,张茂则的举措也没什么大错,甚至是忠心之举,倘若王守规与赵旸不熟,他亦会对此谨防几分,只不过放下当下,非但官家不会觉得是忠心,甚至还叫赵旸、王守规、王中正等人瞧了笑话。
瞥眼看着那张茂则悻悻退回庭中,赵旸对同样有些庆灾乐祸的王守规道:“不知怎得,皇后娘娘心绪有些不佳,官家多半还在安慰……”
“哦哦。”王守规做恍然状。
话音刚落,从旁王中正领着王明等人迎上前来,拱手道:“郎君辛苦了。”
赵旸抖了抖身上的华丽礼服,朝王守规与王中正人哭笑不得道:“辛苦倒是不辛苦,还赚了一身华服不是?……得了,先不说,王都知,那我等先告辞了。”
“小赵郎君慢行。”王守规拱手道,对待赵旸的态度与张茂则截然不同。
而此时在正殿内,赵祯刚刚斥退在殿外偷瞄的张茂则,而从旁的曹皇后,依旧是长吁短叹、一脸愁苦,口中还喃喃念叨:“宗实与滔滔……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