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见此有些不解,问道:“你既仍有怀疑,何必叫赵旸告退?”
曹皇后轻叹道:“臣妾并非不信赵御史之词,不过一时接受罢了……”
“你信了?”赵旸惊讶地睁大双目,罕见地调侃道:“不再猜忌那小子是妖邪了?”
曹皇后秀目一翻,看了眼官家,慢悠悠道:“臣妾本就不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倘若果真有,那天神大抵亦理应有,若赵御史此前果真有邪祟附身,适才与烈日下祭拜过钟馗,亦不必再做这方面想。”
这番说辞倘若是赵旸在场,也得称赞一声“前后一致、逻辑自洽”,然赵祯却是琢磨了数息才反应过来,不置与否地笑了笑,随即端正神色问曹皇后道:“皇后如今可是能为朕考虑对策了?”
事实上,这事他跟赵旸商量效果也差不多,只不过他拉不下这个脸去承认是自己考虑不周罢了,毕竟他素来在赵旸面前持长辈、最起码是父辈立场,自然不愿在赵旸面前破坏其英明的形象。
这也是他迟迟不召赵旸讨论对策的缘故。
至于诏问国事,那算例外,毕竟赵旸比他高一千年的眼界呢。
听到赵祯询问,曹皇后收起脸上愁容,调整了一下心绪,随即就谣言之事细细说道:“依臣妾之见,谣言之事,官家本就不必放在心上,无确凿证据,即便宗室有疑心,亦不敢轻易探问,更遑论逼迫官家……况且官家尚在壮年,就如赵御史所言,只要……努力……未必定无子嗣。官家大可以此搪塞宗室……至于赵御史,官家只需叫他赴澶州暂避几月,谣言自然随之消散。”
说到“努力”二字时,她忍不住意有所指般多瞧了赵祯两眼,眼眸中的幽怨与期盼看得赵祯有些不自然,咳嗽一声道:“皇后说的是,朕来日便叫那小子回澶州去……”
说到这,他话风一转,又问皇后道:“那赵宗实……”
曹皇后闻言眼眸闪过一丝犹豫,但终是开口道:“开弓再无回头箭,官家此前垂青赵宗实,此乃其福泽,如今看来,赵宗实当不起这份福泽,既然如此,那便另思后路……实在不行,就像官家说的,福康所出,亦无不可。”
“皇后同意了?”赵祯一脸惊讶。
曹皇后心中回想起方才赵旸身穿礼服,衣冠楚楚、气质不俗的模样,暗暗将其与赵宗实做对比。
长相方面,二人都不差,赵旸固然俊秀,然赵宗实亦不落下风,否则他也不会被选为皇养子。
二者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性格。
昔日赵宗实在宫内时,不说谨言慎行,简直是唯唯诺诺,别说在她跟官家面前异常恭顺,甚至哪怕是宫中的宦官、宫女,亦敬让三分,让人难以想象竟是备选的太子人选。
曹皇后甚至怀疑,哪怕有手脚不干净的宫人偷窃了赵宗实的个人私物,这位过于谨言慎言的皇养子多半也会称是自己不慎遗失。
当初她未作多想,只是觉得是这孩子乖巧,但今日在听了官家的评价后,她便忍不住另做他想:当前在宫中乖巧顺从的赵宗实,岂非像极了当年在太后刘娥膝下的官家么?
也难怪官家不喜赵宗实,甚至怀疑其小小年纪城府深沉,只因官家年幼时便是如此。
而相较赵宗实,那赵旸却好似是另一个反面,虽同样聪慧过人,但平时里大大咧咧,憎恶全看个人喜好,也不像赵宗实那般藏着掖着,甚至胆气颇大,适才甚至还敢当面讽刺她这个皇后。
当然,岁数较赵旸大过一轮的曹皇后,还不至于跟一个晚辈生气,相反她还觉得这孩子颇为真实、坦率。
反复仔细想想,这赵旸确实是不错的人选,可惜并非赵家血脉,仅是外姓,无法作为皇样子候选,但若是像官家瞩意的那般与福康公主配对,却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此事得与苗昭仪商议。”曹皇后对赵祯道。
也是,福康公主的生母苗昭仪可还在世呢,虽曹皇后因自己并无所出,又见苗昭仪与其女富康公主遭张贵妃欺负,心下不忍,时常为其母女说话,甚至多将福康公主带在身边,但事关富康公主的人生大事,理应跟苗氏通个气。
赵祯闻言一摆手道:“此事朕之前便跟苗昭仪提过,她说叫朕做主即可。”
“唔。”曹皇后微微点头。
毕竟曹皇后也知道,昭仪苗氏本就是一个无主见的柔弱女人,否则以她生母乃官家乳母许氏的关系,又曾诞下豫王赵昕,虽说不幸早夭,但又哪能任凭贵妃张氏那个单有容貌的愚昧女人欺辱?
更何况官家为福康公主选择的夫婿并不差,甚至可以说绝佳,哪怕是那位张贵妃亦要极力笼络,苗昭仪岂有拒绝之理?
问题在于,那赵旸已与苏家定亲,无论是其本身,亦或是苏家,都不愿解除这门亲事,甚至于当初官家亲自召见那苏洵,当面暗示,那苏洵亦假装不知官家之意,这才是此事最为棘手的。
提到这事,赵祯便埋怨曹皇后:“当时皇后称此事不难,交予皇后即可,然过去年逾,皇后却毫无所动。”
曹皇后闻言心下叹了口气。
当初她确实答应了此事,但严格来说并非出自真心,而是行缓兵之计,搪塞拖延罢了,毕竟那时她内心尚偏向赵宗实——或偏向高滔滔,直到今时今日,心中想法才真正有所改变。
她温声道:“官家莫怪,臣妾心中实早就定计,只是过去……官家且安心,待赵御史赴澶州之后,臣妾便可施行,定能劝服苏家,既不伤皇家颜面,亦不害苏家……”
“咦?”赵祯奇道:“是何良策?可否告于朕?”
曹皇后温声轻笑道:“妇人之事,官家便莫要追问了,眼下另有一事需官家上心,即,据臣妾所知,福康因李家兄弟之事而憎恶赵御史,若是强行促成……福康外柔内刚,兼性子急躁,恐生事端……至于赵御史,亦不知他作何想。”
她说得很隐晦,毕竟她也知道,福康公主的性格虽不像张贵妃时常在官家面前告状的那般不堪,但也绝非其在官家面前表现的那般乖巧听话,作为官家长女,自幼被视为掌上明珠,哪能真没有什么小脾气呢?只不过是在官家面前并未表现出来,而寻常宫人也不敢乱嚼舌头罢了,整个宫内也就只有那位张贵妃,会将此事夸张数倍,一回回地在官家跟前告状。
果然,赵祯好似选择性地忽略了曹皇后话中对女儿福康公主缺点的简短评点,但却认同地点点头,感慨道:“也是,那混小子,对朕的福康有诸般嫌弃……真是混账,福康当前才十三岁,哪里像他说的那般不堪?”
咦?
莫非那位赵御史亦“预见”了福康公主?
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官家无意间的一句愤慨,令曹皇后对赵旸所谓“预见”的神奇本领更信了几分——毕竟在她看来,赵旸总不至于再去诬陷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吧?
而这,也使她愈发相信了关于赵宗实的说法,思忖一番献策道:“臣妾赵御史相貌、气质皆不俗,兼具才能,福康公主对其憎恶,多是不熟兼当年李家兄弟之故,若是叫其多与赵御史接触,想必会有所改善。”
“那也只是福康……”赵祯叹了口气道:“皇后没听到朕方才说过么,那混小子嫌弃福康,说福康刁蛮任性、我行我素,仗着朕对其偏爱恣意妄为,目无规矩……这混账,他自己又好在哪了?”
咦?
曹皇后眨眨眼,心下暗暗称奇,因为以她这个旁观者看来,赵旸对福康公主的评价,恰恰全中,不愧是有预见本领的神童。
转念一想,她对赵祯道:“之前因张贵妃告状,福康被官家罚在居殿抄书百遍,臣妾听说,福康为此生了郁气,太医称长期郁气恐有伤身之险,今赵御史在澶州主持治河,且身边有五千禁军护身,不若叫他领福康至澶州、河北一带散散心,纾解心中郁气……”
“皇后的意思是?”赵祯一脸惊疑。
曹皇后微笑道:“一来是叫二人有所接触,二来……官家亦说福康公主尚不过十三岁,性子尚未养成,既赵御史对福康公主有诸般嫌弃,索性便叫他自己去教罢。”
“这……”
赵祯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几分微妙之色,嘴角亦稍稍上扬了几分。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