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又聊了一阵,赵旸告别二人,离了政事堂,径直前往垂拱殿。
当时赵祯正在垂拱殿批阅奏札,听到通报便将赵旸唤入。
“有事?”
待赵旸迈步入殿后,赵祯抬头瞄了一眼,随即又埋首批阅奏札,与其说是轻怠,不如说是显得随意。
而赵旸这边,也是例行公事般行完礼,随即双目下意识地瞄了眼一侧,拱手道:“臣有些事,自忖当报之官家……哟,今日是蔡直学士当值呀。”
正巧今日轮到修起居注的蔡襄闻言面色一滞,又见官家似有暗示地投来目光,心下更是犹豫。
此时就见赵旸笑着摆摆手道:“无妨,些许小事,不值当叫蔡直学士避嫌,就是那赵允让暗中联系赵允熙与太祖一众后人赵世程、赵世永、赵从照……”
得,我还是避嫌吧。
蔡襄赶忙收拾东西,起身请求暂避。
事实上,就算涉及到宗室内事,修起居注的起居舍人也是有资格旁听的,甚至还会记下来,但问题是此番限制宗室封爵一事闹地太大,若他此刻在旁听到,要不要及时通知宗室?不通知那就等着日后遭宗室记恨罢。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不听,到隔壁殿喝杯茶、吃些茶点,无论韩琦、赵旸如何与宗室相斗,宗室日后都记恨不到他。
眼见蔡襄逃也似地离开暂避,王守规心下好笑,然他也不能无所表示,虽请示官家道:“老奴……”
赵祯瞥了眼赵旸,见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就猜到此事也不算隐秘,遂安抚道:“都知旁听即可。”
“是!”王守规受宠若惊,稍稍退后两步,以示不打搅官家与赵旸相谈。
此时官家才又问赵旸:“说吧,大致是什么情况?”
赵旸摊摊手道:“如我方才所言,赵允让联系了赵允熙、赵世程、赵世永与赵从照……”
赵祯稍稍皱了皱眉,问道:“赵宗道告知你的?你与他又做了协商?”
“那可不。”赵旸也不隐瞒,将他安抚赵宗道的许诺告知赵祯,只听得赵祯连连点头,罕见赞道:“进退有度,这次你做的不错。”
不得不说,赵祯虽有意拿捏宗室,但其实也不愿过于削弱宗室,尤其是在当前国力尚可的情况下,无论是其影响力还是待遇,以免皇家与宗室产生隔阂。
毕竟还是那句话,宗室才是皇权的支撑。
故韩琦此次的举动,在赵祯看来是过于激进的,而赵旸“退一步”的做法就深得他心意。
这不,在听完这事后,赵祯的语气亦变得轻松许多,甚至还与赵旸开起了玩笑:“……故,赵宗道又做了你的内应?”
“啊。”赵旸微一点头,将赵宗道所述大致情况又告知官家:“据赵宗道转述,昨日赵允熙去劝他时双方相约,由赵允让、赵允熙去联系太祖一脉后人,即赵世程、赵世永、赵从照那些人,叫赵宗道去说服赵宗望与赵宗达……”
赵祯闻言脸上流露几分凝重之色。
毕竟正如赵旸之前对韩琦所言,太宗传承至今的七支中,长房、五房、七房其实可以视做一体,毕竟如今做主的本就是兄弟,最次也是同祖父的亲堂兄弟,且历来与真宗及赵祯关系亲近,若是倒戈,先且不说感情方面,赵祯这边在宗室的声势就少了大半,仅剩一个赵允弼。
若真闹到这种地步,那赵祯纵使不舍,也只能撤回那道限制宗室封爵授邑的诏令了——确切说应该是口谕,因为还未正式下诏。
“之后呢?”他慎重问道。
“之后?之后赵宗道就去拜访了赵世程、赵世永、赵从照三人。据他事后又派人向我传递消息,当他提出‘宗字辈可以豁免’的许诺后,赵世程、赵世永与赵从照便不约而同地纷纷表示,说他们本就不欲介入此次纷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切皆听官家裁断,不过是赵允让辈分高过他们,召他们前往,不得不往而已……”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你自己加的吧?”赵祯嗤笑一声,但脸上的凝重却也褪去了几分,甚至与赵旸开起玩笑:“好似弄得,一切尽在你掌握?”
“差不多吧。”赵旸耸耸肩,不怀好意道:“现在就剩一个问题,怎么弄一弄这个赵允让。”
看着赵旸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赵祯古怪道:“你欲何为?”
赵旸也不隐瞒,侃侃道:“我是这么想的,回头叫赵宗道去怂恿赵允让,或者赵世程、赵世永他们亦可,叫赵允让带领一众宗室提出正式抗议……最好是在初五的小朝议上,介时赵允让率百来个宗室声势汹汹参与朝会,当着满殿一众官员提出抗议,恳请官家收回成命,结果回头一瞧,百来位宗室早已悄然无踪,仅剩他赵允让与赵允熙二人……那场面,啧啧,想必会是十分精彩。”
“……”赵祯一脸古怪,闭上双目在心中幻想了一下,随即亦险些笑出声来。
然失笑之余,他又正色制止道:“不可!”
“不可?”
“你也不看看他岁数!”赵祯没好气道:“以赵允让的性子,若遭如此大辱,他非当场气毙在大殿不可,介时还要朕来背这个恶名,朕岂不冤枉?你既已说服韩琦退让,便叫赵宗道将此事告知一众宗室,好教他们安心,纵然日后宗室封爵要遭限制,那也是他们子侄辈的事,与他们无关,省得横生枝节……”
“那赵允让怎么办?”
“你非要叫他气郁而亡?”赵祯没好气地责骂一句,随即目视着稍远处,颇有深意道:“此次韩琦不是也说了么,当下官员,大多兼官过多,虽于俸禄并无增减,然杂乱无章,令人无所适从,宗室尤甚。故他建议,日后官员与宗室,仅以《皇佑寄禄格》授予单一寄禄官,差职另算。……故,只要削了赵宗实多余的寄禄官,叫他与一众兄弟相同,赵允让便会知朕用意,或会有所收敛,有所顾忌……”
赵旸愣了愣,表情古怪道:“确定是有所收敛、有所顾忌,而不是气疯了?”
他当然明白赵祯若果真削去赵宗实额外寄禄官,叫其泯然一众宗室,那意味着什么。
那好比是公然剥去了赵宗实“皇养字”的身份,只不过未正式宣布而已。
“兴许吧……”
赵祯有些惆怅,事实上他也吃不准此事是否会彻底刺激赵允让,但这事确实是他早就想做,且必须要做的事。
就此彻底斩断赵允让一家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