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说裁冗一事令韩琦风头大盛,使京朝内外官员或敬或畏,那么其针对宗室提出封爵授邑的限制,更是令其在文官中名声大噪,仿佛声誉一时间要盖过文彦博、宋庠、范仲淹、吕公绰等人,成为京中文官领袖。
还是那句话,文官天然就与武官、宦官、外戚甚至后宫对立,若势头过猛,甚至皇权都要受到限制,但所幸当前的大宋乃是北宋,且还是在仁宗朝,一来文官大多都知进退,二来官家也不会惯着他们,哪怕这位官家被称为仁宗。
八月初二,也就是赵旸在收到赵宗道传讯的次日,他再次带着王中正等人入宫。
进宫后,他率先来到了政事堂,拜见了范仲淹。
在范仲淹笑问赵旸来意时,赵旸毫不掩饰道:“三桩事,先要与韩相公谈谈,再与拜见官家,最后嘛,向张贵妃表达谢意……”
前两桩事范仲淹均不感觉奇怪,甚至可以猜到缘由,唯独最后一桩事叫他一愣,疑惑问道:“何故?”
赵旸耸耸肩道:“许是张贵妃听闻我暂回京师,昨日又吩咐人往我家中送了一些宫中小食,及一盒首饰,我自得有所表示。”
范仲淹闻言皱眉道:“官员与后宫走得过近,可并非好事……能猜到其意图么?”
“大概是想叫我劝说官家将张尧佐召回京师吧。”赵旸一脸无所谓道。
历来官员与后宫后妃走得过近,大多都要遭君主忌讳,遭朝臣弹劾,但他是例外,至少官家不会例外,至于朝中台谏弹劾嘛,如今在朝官员敢弹劾他的,绝不超过一只手,而会弹劾他的,恐怕也就只有那赵允让了。
“张尧佐?哦,他在河阳……”范仲淹稍稍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摇摇头无奈道:“召其回京该授以何职?顶上最后一个相位么?”
鉴于赵旸与张尧佐的关系,范仲淹对张尧佐既谈不上敌对,也谈不上担忧,但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张尧佐凭借其侄女张贵妃的关系平步青云。
这事赵旸也不好深聊,毕竟二府相公当前好比是萝卜坑,上来一个那就得下去一个,虽说空着一个昭文相,但那是官家用来拿捏文彦博的,总不能叫张尧佐顶了吧?
若真这般安排,别说文彦博,其余诸位二府相公就得先抗议了。
基于此,赵旸随口搪塞道:“群牧司不是要改革么,正好去跟包老头作伴……”
说到这,范仲淹还未有何表示,他自己先笑了,只因张尧佐与包拯八字不合,凑在一起没有一日不争吵的,若真将张尧佐召回,命其与包拯一同展开对马政的改革,那介时群牧司可就热闹了。
二人正聊着,韩琦从隔壁廨房转了过来,拱手向赵旸打了声招呼。
“韩相公。”赵旸起身回礼。
见此,韩琦颇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以往赵旸称呼韩琦为相公,不过是出于最基本的礼仪,大多时候他还是直呼韩琦名讳,只因他心底对韩琦抱持嫌弃,而今日他却毫无敷衍之意,郑重回礼,这如何不让韩琦感到受宠若惊。
“我莫不是被贬了?”韩琦玩笑般道。
“不至于。”赵旸轻笑着道出缘由:“今日方知韩相公胆魄确实过人,且有远见,除了不善带兵征战,无可指摘。”
“呃……我姑且当做是褒奖吧。”韩琦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随即问赵旸道:“为赵宗道而来?”
“也不算吧。”赵旸挑挑眉,随即好奇问道:“韩相公如何得知?”
韩琦哂笑道:“距上回朝议已有两日,赵宗道对外毫无反应,可见小赵郎君私下必已安抚过他……”
赵旸心下暗赞一声,随即笑着道:“他近两日正在假意协助赵允让、赵允熙,联系宗室反对此事。”
“赵允熙?”韩琦闻言面色一正,连带着在旁的范仲淹亦严肃起来,皱眉道:“小赵郎君……”
见此,赵旸笑着宽慰道:“两位不必多虑,此事我已有安排,断不会叫他们起了声势。”
韩琦听罢暗暗点头。
他就知道,在限制宗室权利这件事上,他与赵旸的看法是一致的。
想罢,他笑着试探道:“看来小赵郎君与那赵宗道又有协商……”
“算是吧。”赵旸也不隐瞒,将他与赵宗道的协议一五一十地告知韩琦与范仲淹:“……我对他许诺,此次限制宗室封爵,并不涉及宗字一辈,以此换他劝说宗室默认此事……”
韩琦听罢不置与否,在与范仲淹交换一个眼神后,皱眉问赵旸道:“果有此必要?”
赵旸闻言端正神色,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太祖与赵延美一脉且不提,太宗一脉除了赵允让一支,就属赵宗道那支人丁最旺,他亦有十五个……确切说是十二个弟弟等着册封爵位,若不稍开限制,保不定他就投赵允让了,他若倒戈,五房、七房多半也倒戈,介时他众人联合太祖与赵延美后人,而官家身边就一个赵允弼……很难。更别说官家素来与长房亲近,若长房一个个觐见哭求,韩相公好不容易促成的这事,多半就要黄了。”
韩琦闻言沉思不语,半晌道:“不能私下相授么?我的意思是,不公然答应此事,由官家私下许诺……”
“仅许诺赵宗道那一支?”赵旸摇摇头道:“赵宗道那一支固然乐意,但官家恐怕不会答应,他不喜这种鬼鬼祟祟做法,未免太过难看,有损官家声誉……”
眼见韩琦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从旁范仲淹劝道:“见好就收,稚圭,你能促成宗室限制封爵授邑,已有大利于朝廷,不应苛求过甚。过犹不及,必受其咎。”
韩琦闻言一凛,半晌微微点头,带着几许遗憾道:“也罢,终归宗字辈也没多少人,即使都封了……”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
赵旸心下暗道之余,笑着宽慰道:“怎么可能都封了?在封爵授邑这事上,官家其实历来也谨慎地很,君不见庆历四年大封宗室时,官家就封了赵允让、赵允弼等四人?”
事实上严格来说,庆历四年赵祯大封宗室,并非只封了四人,只不过是活着的,“允”字辈的,册封了四人为郡王。
其实当时赵祯还诏封了十王:宋太祖弟赵廷美、宋太祖子赵德昭、赵德芳,及宋太宗的七个儿子。
至于赵世程、赵世永、赵从照等一众国公之爵,其实可以看做是对宋太祖一脉子孙的补偿,毕竟相较之下,太宗一脉“宗”字辈,除特殊几人外,其余最多也就像赵宗道般得了个侯爵。
可见赵祯在这件事上确实十分谨慎,谨防封赐过多而拖累朝廷财政。
这事范仲淹与韩琦亦是看在眼里,闻言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