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长吐一口气,语气复杂道:“换而言之,日后我宗室,愈发要仰皇家鼻息……”
王氏、韩氏、任氏相视一眼,面色戚戚然。
良久,王氏低声道:“如此大事,当与宗内讨论,寻个对策,赵宗道……”
一听赵宗道的名字,原本火气已有所收敛的赵允让,顿时又肝火上涌,冷笑道:“莫提那愚子!他与那赵旸私下合谋,以为我不知,谁料那赵旸亦将他涮了……”
“郎君不是说此事与那赵旸无关么?”王氏再次色变。
毕竟韩琦的能量本就不小,若再加一个愈发难对付的“恶童”赵旸,那岂非更难对付?
面对妻室的惊问,赵允让沉默半晌,皱眉道:“那赵旸……我亦有些吃不准,然观其今日并未开口相助韩琦,我猜他或许多少也知晓几分宗室不可轻动的道理,否则,能当面奚落我,落我颜面,按理他不会放过……”
说到最后,他微微摇了摇头,显然还是无法确定赵旸的立场。
半响,王氏低声问道:“那现下该怎么办?”
赵允让沉思半响,随即唤来长子赵宗懿,吩咐道:“你与宗朴,分别去请赵世永、赵世程、赵从照三人,请他三人过府一叙。”
赵世永、赵世程、赵从照,皆是宋太祖一脉子孙。
宋太祖虽诞有四子,但长子赵德秀与三子赵德林早夭无后,唯次子赵德昭与四子赵德芳诞下后人。
赵德昭又生五子,长子赵惟正无后,过继四弟赵唯忠之子赵从谠为子,赵世程即为赵从谠长子。
而赵世永,即赵德昭次子赵惟吉的长子赵守节的长子。
说白了,论世系辈分,荣国公赵世程、邢国公赵世永,最能代表太祖次子赵德昭这一支。
至于安国公赵从照,则是宋太祖第四子赵德芳长子赵惟叙的长子,可以代表宋太祖第四嗣赵德芳这一支。
“仅请太祖一支的诸位堂兄么?”赵宗懿低声道。
赵允让闻言沉思了片刻。
可问题是,除了太祖那一脉,他还能请谁?
他太宗一脉能请的,也就只有他已故长兄赵允宁的几个儿子,至于几房,其实与官家更亲。
至于“涪陵悼王”赵延美那一脉,尽管谁都知道其当年被举报谋反必有蹊跷,但因为涉及太宗,除非彻底翻案,否则赵延美的后人天生便弱其他宗室一头,无论在宗室还是在朝廷上都说不上话。
更别说已故的真宗与如今在位的官家皆怜悯赵延美一脉,在封爵授邑上给予额外照顾作为补偿,因此这一脉的后人也未必会出面对抗此事。
“去罢。”赵允让有些疲倦地催促道。
“是。”赵宗懿不敢再说,领命而去。
稍后待等天边彻底大亮,在福宁殿用罢早膳的赵旸向官家告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皇宫,乘坐马车直奔宗正寺。
少顷待抵达宗正寺后,早已轻车熟路的他又径直前往赵宗道的廨房。
此时赵宗道正在廨房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唯有来回踱步以解心宽。
直至得知赵旸前来,他赶忙出屋相迎,将赵旸迎入屋内,迫不及待问道:“小赵郎君,官家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赵旸一时被问懵了。
“就是‘考核’一事呀!”赵宗道急切道。
“啊、啊……”赵旸故作恍然,实际他之前在福宁殿时,他与官家的对话甚至就从未提到这事,净是在说韩琦今日这番举动过于激进鲁莽。
当然,这是官家的评价,就赵旸而言,他反而觉得韩琦的举措极具远见,当然,也极具胆魄。
不过,即便未与官家通过气,亦不妨碍赵旸此时宽慰赵宗道:“君侯莫要着急。……君侯也说了,你家与官家甚是亲近,既然亲近,又何须担忧?考核一事,说白了最后还是落实在官家身上,而不在朝廷,官家说有资格,那便是有资格,何须在意?还是说,你其实不信官家?”
“岂敢岂敢?”赵宗道连连摇头,干笑道:“我岂会信不过官家?我就是怕……怕这份权柄最后遭朝廷……遭某些人窃取,用以拿捏我宗室而已……”
你干脆直接说怕被朝中文官掌控得了!
赵旸瞥了一眼赵宗道,摇头说道:“宗室内事,况且是考核这等权柄,官家断不可能假手于人,君侯大可放心,最终考核一事,还是会交由宗正寺与大宗正寺,除了官家,无人能够干预。”
眼见赵旸说话说地如此直白,赵宗道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埋怨赵旸道:“小赵郎君此番可不地道……”
赵旸闻言摊摊手道:“君侯莫要怪罪,此番我也是被韩相公给涮了,他只说要借机试探宗室,谁曾想竟是这般试探……”
赵宗道心中固然有诸般不满,但也不敢与赵旸撕破脸皮,遂故作理解地试探道:“那我与小赵郎君之前的协议?”
赵旸想了想道:“既木已成舟,想要撤销那是万万不能,但我可以劝韩相公给予些退让……即‘宗’字一辈宗室,暂不列入考核,君侯以此作为对宗室的交代,你看如何?”
赵宗道闻言眼睛一亮,惊喜道:“当真?”
这招果然好用啊。
赵旸一边暗暗发笑,一边信誓旦旦道:“自然!我猜韩相公,更多也是为朝廷日后财政考虑,并非故意要与宗室为难,奈何就如我之前所言,这世上的财富本就有定数,这边多了,那边便少了,为宽裕国家财政,朝廷不得不节省开支,连带宗室亦要遭受委屈……但我觉得此事也不必急于求成,我等可以分阶段实施,给予宗室一些时间来适应……君侯说是不是?”
平心而论,他其实并不担心“宗”字辈的赵家子弟会拖累国家财政,尽管“宗”字辈人数确实比“允”字辈翻了几番,但毕竟宋国还处在鼎盛时期不是?关键在于宗字辈之后,“仲”字辈、“孝”字辈、“不”字辈,介时子生孙、孙又生子,无穷无尽,那才是一个大麻烦。
“是极是极!”
赵宗道连连点头,脸上喜色难以掩饰。
还是那句话,宗室大多未必能有远见,这赵宗道亦不例外。
眼见赵宗道大喜过望,赵宗道话锋一转道:“今日官家金口玉言,定下此事,若是有人聚众抗议,逼迫官家收回成命,此大损官家颜面,委实不好……”
“小赵郎君是说……赵允让?”赵宗道顿时反应过来。
赵旸不置与否,自顾自又道:“不管怎么说,今日那位也是失了颜面,可不能叫其扳回一筹,否则你我功亏一篑,你说是不是?”
赵宗道缓缓点头,信誓旦旦地低声道:“小赵郎君放心,我决计不叫他得逞。”
赵旸闻言一笑,拱拱手道:“那就拜托……宗正了。”
赵宗道一愣,随即脸上浮现惊喜笑容。
“哎呀,叫早了,莫怪莫怪。”
“岂敢岂敢……哈哈哈。”
赵宗道脸上的笑容依然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