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散朝后，赵旸混在一众官员的人流中走出大庆殿。
然而刚等他走下殿外的台阶，他便见赵宗道候在半道，待见到他后当即便迎了上来。
“赵御史……”
此刻的赵宗道，脸上满是急色。
“还说你未掺和？”
与赵旸一同离殿的包拯嗤笑着嘀咕一声，朝迎面而来的赵宗道拱拱手，随即先行一步率先离开了。
赵旸稍显尴尬地扫了眼四周，不出意料地瞧见四周注意到这一幕的一众官员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心下着实感觉有些冤枉。
天见可怜，此番他当真未与韩琦事前通气呀，怎么弄得他才是那幕后推手似的。
他没好气地瞧了眼此刻已走到跟前的赵宗道，低声道：“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
话未说完，就见远处有几名宦官匆匆而至，拱手对赵旸道：“赵御史，官家有请。”
得，着急的还有一位。
心下腹诽一句，赵旸压低声音对赵宗道：“稍后我至宗正寺，再与寺丞详谈，可好？”
眼见官家召唤赵旸，赵宗道亦无可奈何，唯有点头答应。
稍后赵旸跟着那几名宦官来到福宁殿，就见官家正背对着殿门站在殿内桌旁。
得！
赵旸心下嘀咕一句，例行公事般拱手拜道：“臣赵旸，拜见官家。”
听到身背后的动静，官家这才转过头来，沉着脸目视赵旸半晌，不悦斥道：“看你干的好事！”
赵旸双眉一挑道：“这话臣听着就不乐意了。就结果而言，其实也不差……非但不差，相反还有大利好呀。”
他指的无疑是适才韩琦在朝上针对宗室封爵那事的结果。
鉴于赵允让的无力反驳及整个朝上竟无一人为其说情，官家最终做出裁决：韩琦奏之有理，日后宗室亦当效仿官吏考功与磨勘制定规章，无有功勋不得封爵。
至于“考察”之权，则交由宗正寺与大宗正寺。
而这最后一句，也是赵允让与赵宗道最终选择默认的缘故。
总之在赵旸看来，此番获利最大的反而是官家，其次是朝廷，再次是韩琦，偏偏官家还一副他闯了大祸的模样，这着实叫他不能忍。
明明险些闯下大祸的是韩琦才对。
在赵旸一脸无辜说出这话时，赵祯愈气，没好气道：“之前见你信誓旦旦，朕还以为你胜券在握，谁曾想你连韩琦究竟意欲何为也不得而知。”
赵旸无辜地摊摊手道：“韩琦说要借此机会试探试探宗室，我以为他就试探试探呗，谁知他胆气惊人，捉住宗室七寸下道，更有甚者居然还被他搞成了……反正横竖也不坏不是么？至此宗室要受朝廷掣肘，遭官家拿捏……”
赵祯闻言哼哼两声，冷笑道：“你以为就这么了了？待明日京中数百位宗室集聚宫外，叩地求朕收回成命，介时你便知道你与韩琦闯下何等大祸！”
“介时官家只要推说不知即可，有何为难？大不了叫韩琦背锅咯，反正是他惹出来的麻烦。”赵旸不以为然，他并不认为赵家宗室能那般团结。
“你……”赵祯听得好气，但也确实说不过赵旸，眼见赵旸转头打量着从旁桌上两人份的早膳，他更是怒气一泄，无奈道：“得了，先用膳吧。”
“是。”
值得一提的是，稍后用膳期间，赵祯还不忘叮嘱赵旸：“韩琦此人，朕观之好似非惜命之辈，又大好喜功，远不如范仲淹慎重，你日后莫与他走得太近。”
“官家才获巨大利好，便这般诋毁功臣，未免有些叫人寒心……”赵旸抬头瞧瞧官家，脸上毫不掩饰嫌弃之色。
“待此事落地再说罢！”赵祯没好气道。
赵旸挑挑眉，顾自低头喝粥。
为干大事而不惜身，这不就是历来文官谏臣的性格么，明明是褒奖之词，却被眼前这位官家说得这般不堪。
但话说回来，韩琦性格确实过于激进，远不如范仲淹稳重。
而与此同时，知大宗正司赵允让亦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家汝南郡王府，在堂上抄起茶壶便将其中茶水咕嘟咕嘟地灌入口中，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怒从心起，将手中茶壶重重掷地，任其摔地粉碎，将陪伴在旁的正室王氏、妾室韩氏、任氏几女惊得浑身一震。
毕竟赵允让自年幼时经历过那遭遇，性情便尤其内敛，极少出现如此失态一幕，前些日子他在朝上与赵旸大打出手，那也是因为赵旸暗讽他父子皆作为“皇养子”的经历，才导致的失控。
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郡夫人王氏一边轻声唤来家仆清理碎片，一边低声问赵允让道：“郎君今日上朝，莫非又与那赵旸怄气？”
“赵旸？”赵允让脸上怒气微微一滞，随即摇头道：“今日非是那恶童，而是韩琦……”
韩琦？
朝中参知政事？
怎得又与那韩琦起了冲突？
王氏颇为惊愕不解，皱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赵允让遂将事情经过一说，愠怒道：“宗室内事，朝中官员本就无权过问，然那韩琦却是胆大，以我宗室平日月供所得不菲等种种借口为由，劝官家对我宗室专设一司，效仿官吏考功与磨勘之制，他日未有功勋于国者，不得再封爵授邑！”
王氏闻言面色顿变，韩氏、任氏更是失声惊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得？”赵允让冷哼一声，面色愈发阴沉，多半又是想到了朝议中他翘首四望，却见殿内群臣或事不关己，或冷淡回视，竟无一人为他说话的情景。
这在他看来，俨然就是朝中文官联手排挤、针对他宗室的景象。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大大不妙！
“官家……允了？”王氏忍着惊骇，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允让不愿回想他被那韩琦说得哑口无言的那一幕，沉默片刻后道：“唔。官家命宗正寺与我大宗正寺分别专设一司，考察我赵家子弟……”
“这不是……”任氏与韩氏对视一眼，疑惑问道：“这不是也没什么么？叫宗正寺与大宗正寺负责考察宗室……”
没什么？
原本无需考察审核，但凡有大型庆典赵家宗室子弟便皆有机会封爵授邑，而如今却要先经过考核，具备获爵资格才有机会封爵授邑，这叫‘也没什么’？！
赵允让瞥了眼任氏，或是看在其乃妇人，亦或是想到了她所诞之子赵宗实几人，终是不忍喝斥，忍着气解释道：“所差甚大！旁的不说，就说宗正寺寺正、寺丞之职，历来由官家任命外姓担任，即使是我大宗正司司内之职，其任免也需官家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