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功不封爵?!
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宗正丞赵宗道亦有些坐不住了,以夹杂着惊怒、急切以及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死死盯着韩琦,几次张口欲言,欲介入韩琦与赵允让的这场辩论,但又生生忍住。
毕竟此时还不是他出面的时候。
但他心中的焦虑亦难以掩饰,尽数显露。
平心而论,韩琦所谓“无功不封爵”对他毫无意义,毕竟他不像那些与他同辈的宗室子弟,本身就有差遣,且迄今为止亦堪称妥当地管理着宗正寺,虽说并无耀目的成绩,然恪尽职守、不出大的差错,这本身亦是一件功劳,故他日后提爵,累增食邑与食实,那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问题是他家中还有弟弟啊。
虽说他已故的父亲赵允升不比赵允让,一生便生二十三个儿子、十八个女儿,但也生了十五个,除了长兄赵宗礼按例可以沿袭他们父亲的爵封,再刨除最年幼的弟弟赵宗达过继给英年早逝的楚恭惠王赵元偁之子赵允则,他剩下十二个弟弟可还都等着封爵授邑呢。
这要是被韩琦坏了好事,恐怕赵宗道弄死韩琦的心思都有。
我莫不是被骗了吧?
心中不安的赵宗道下意识地看向赵旸,毕竟他说到底并非很信任韩琦,此次他与韩琦的“合作”,不过是基于赵旸这个“中间人”的促成罢了——反过来这事对韩琦亦是如此。
在赵宗道的目视下,作为此事背后推手之一的赵旸,此刻看看一双眼睛在韩琦与赵允让两者身上来回扫视,且神色微妙,但终是没有作声。
还好……
赵宗道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这位小赵郎君不开口相帮韩琦,那韩琦今日这事便大抵成不了。
似这般想着,赵宗道按捺焦虑的情绪,继续静观事态。
事实上,不止赵宗道在暗中观察赵旸的反应,作为殿上这场辩论当事人之一的赵允让,此时亦在暗中关注赵旸的反应。
惊鸿一瞥间,他见赵旸双目在他与韩琦之间来回扫视,神情说不出的古怪,但终究是没有未曾开口替韩琦助阵,这位大宗正心底其实也暗暗松了口气。
松气之余,他愈发相信自己此前的判断:赵旸与他,私怨也。就他宗室而言,韩琦威胁更大。
“恶童”赵旸,归根到底就是个受官家宠爱的佞臣,虽说按理也该归入文官范畴,但偏偏这小子特立独行,转而与武官、禁军一系交好,相反却与朝中文官有诸多争斗,故哪怕至今为止,也无人将其归入文官一系,最多就是“官家派”,或者自成一派。
似这等人,纵使与他赵允让结怨,也不至于与宗室结下不死不休般的怨隙,毕竟二者几乎没有什么利害冲突。
但韩琦不同,韩琦那可是正经的文官,且还是“范党”的领旗人物之一,毫无争议的文官领袖之一,只要留其在京师,其日后终究会取代文彦博、宋庠等人,登堂拜相,辅帝治国。
换而言之,韩琦不满于他宗室的开销之巨,封爵之易,那是完全有可能的,甚至于若基于宰相的角度从长远来看,韩琦也确实该提前防范。
而问题就在于,他赵允让是大宗正,并非宰相,他的职责是维护宗室利益,而非国家利益。
至于国家利益……那不是还未到无力奉养宗室的地步嘛,留待下一代再做修改也不迟。
这话看似不负责任,实际……其实也对。
毕竟此刻的宋国,还未到二十年后宋神宗继位期间那般病入骨髓,更不像四十来年后宋徽宗继位时那般病入膏肓,当前有不少事仅仅只是刚起苗头,比如说宗室每年的费用问题。
在国家尚有十足能力的情况下削减宗室待遇,这必定会引起宗室的强烈不满,毕竟大部分宗室是短视的,既不能做长远考虑,也未必愿意为了国家长远利益而损害其自身的利益。
恐怕要直到国家病入膏肓,财政年年赤字、入不敷支,再也无力奉养宗室,介时宗室才会考虑是否削减待遇,以补朝廷。
当然也有可能是直到那时仍不肯做出牺牲,宁可守着财富亦不愿交给国家,最终与偌大国家一同覆亡,身死族灭,而财富亦不得保全。
这即是人性,也是历史上屡见不鲜之事。
赵允让可能未必是短视之辈,但也绝对并非是自愿牺牲的性格,牺牲宗室利益以改善朝廷财政,叫文官领此功劳,凭什么?
难道仅我宗室能封爵,你文官就不可封爵?
为何要苛待宗室、提高宗室封爵标准,而不是提高你文官的封爵标准?
不得不说,历朝历代但凡是掌握庙堂大权的文官,天然与武官、宦官、外戚、宗室甚至是后宫等不同政治团体为敌。
然而眼下摆在赵允让面前的问题是,韩琦的言论太过凿凿,他实在难以反驳。
他要如何反驳?说目前他宗室子弟享有的“月一百五十千钱”、“月七十石或一百石粟米”不够花?不够吃?
他环视一眼殿内群臣,见那一众官员或事不关己,或面色淡漠,一个个一言不发,心下暗自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韩琦方才那一番阐述宗室奉养待遇的言论,已经刺激到了这些位朝中官员,以至于此刻竟无一人出面圆场说和,就连与他关系不错的吕公绰,都不敢冒此大不韪,公然背离文官团体,坏韩琦大计。
若他还敢公然称宗室所得不够开销,需辅以爵邑,那势必要激怒殿内至少大半的官员,令这些朝中官员视他宗室为国家的蛀虫。
虽说他宗室子弟当前的口碑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还未到人人憎厌的地步。
无可奈何之下,赵允让唯有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官家。
以他的性格,其实并不情愿向任何人低头,包括官家,但家中十八九个儿子、十来个女儿,却促使他必须低头,借官家之力挫败韩琦的阴谋。
而眼见赵允让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赵祯心中暗爽。
他对赵允让,其实亦有诸多不满,毕竟赵允让也曾仗着他对其父子的愧疚,做出一个出格之事。就好比十日前,这赵允让在朝上与赵旸起了口角,继而竟不顾殿前礼仪,竟动手欲殴打赵旸,亏得赵旸年轻灵敏,未被其得逞。
这般的赵允让,今日竟向自己低头求助,赵祯心中自然暗爽。
暗爽之余,他向赵旸投以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惹出的事,你来善后罢!
而此时,赵旸仍在暗暗称赞韩琦的远见与胆气,尤其是胆气。
本来他,出于打压赵允让的目的,今日赵旸无论如何要帮帮场子,没想到韩琦竟瞄准宗室封爵一事下刀,惊地他还不敢随意开口助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