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前后,宗正丞赵宗道乘马车来到赵旸家宅。
待赵旸亲自出去相迎时,这赵宗道正一脸狐疑地四下打量着,直到看到他,这家伙脸上的狐疑才被惊诧所取代。
“高密侯。”
“赵御史……赵御史就住在这?”
在彼此见礼时,这赵宗道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心底的疑问,惊讶问道。
赵旸大抵也能猜到对方心中的惊讶,笑着介绍道:“二进之宅,广二亩,堂三间,正房四间、厢房各两间,月租十贯,尚不嫌足焉?”
“……”赵宗道听罢似笑非笑,虽出于礼数并未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并不以为然。
也是,这位可是宗室,而且还是封侯的宗室,赵旸保守估计对方的年俸在四五千贯左右,极大概率更高。
稍后,在赵旸领着赵宗道进门前往前院主屋的途中,赵宗道沿途四下环视,时而流露不以为然之色。
待二人来到前院主屋的堂中,待赵旸吩咐人奉上茶水,赵宗道以一种颇显优越的语气道:“我听闻赵御史亦有爵食,一年额外可得一千五六百贯,何不拿这笔钱购置一处府宅?这等小院落,可配不上赵御史的身份。”
他那颇显优越的口吻,听得在旁的王中正、王明等人皆面色阴沉,仿佛受到了羞辱。
赵旸自然也有些暗暗不快,故意叹息道:“别提了,花完了。”
“花完了?”赵宗道愣了愣。
赵旸耸耸肩,故作不在意道:“高密侯亦知,官家授我总理黄河司都御史差遣,叫我至澶州治河,我回京之时,我手下便已有近十万役夫,除此以外,又有四千天武军与八百捧日军听命于我……朝廷虽说发粮饷,但终归只有粗茶淡饭,单单如此岂能激励士气,叫他们加紧施工?故我唯有自掏钱袋,购置酒肉,作为犒赏……区区一千五六百贯,没几日就花得丝毫不剩了,为此我还向官家借了十万贯,不知能维持几月?”
“十、十万贯?”赵宗道面色微变,语气也出现了些许变化。
毕竟十万贯哪怕是对于他这等宗室成员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更遑论赵旸向官家借这笔钱还是用来赈工、激励民夫士气的。
似这等花掉十万贯眼都不眨的“败家”行为与“败家”速度,饶是年入数千贯的赵宗道,也无法再在赵旸面前保持其优越感,张扬得意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看得在旁的王中正等人暗暗提气。
而故意为之的赵旸,心中自然也舒畅许多。
稍后,他命王中正等人奉上酒菜,与赵宗道对酌。
此番邀请赵宗道,赵旸也不吝啬,特地叫鲍荣等人到矾楼买了十二个菜外加两坛酒,花了他近十日的俸禄。
鉴于赵宗道之前的行为,赵旸故意调侃他道:“我知道高密侯怕是吃不惯寻常人家的菜肴,特地叫人至矾楼买了这些酒菜……”
岂料赵宗道非但听不出赵旸话中的讽刺之意,相反眼睛一亮,待赵旸为其斟了一杯盏酒后,他拿起酒盏轻抿一口,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点头道:“确实是矾楼的酒水。”
随即,他又朝赵旸点头示意:“叫赵御史破费了。”
“……”赵旸一愣,本打算再调侃两句的他,因对方这句客套改变了主意,索性略过方才的不快,招呼赵宗道吃酒用菜。
酒过三巡,赵宗道放下酒盏,面带笑容看着赵旸道:“赵御史邀我前来,想必是为宗谱罢?”
见其仍带着几分优越感,赵旸估计打击他道:“宗谱,我已经得手了。”
赵宗道面色微变,皱眉道:“不可能!”
于是赵旸叫王明去书房取来宗谱,交给赵宗道过目。
只见赵宗道接过宗谱后迫不期待地翻开,连翻数页,脸上神色既有震惊,亦有恍然。
“这是入内内省的罢?”他望向赵旸赵旸试探道。
毕竟除了宗正寺与大宗正司,只有入内内侍省存有赵家宗谱,但仅是简略名录,不如前二者保存的那般详细。
赵旸不好提及官家,索性推给王守规:“我与王都知交好,若非此前不知入内内省亦有名册,抄录一份,又有何难?”
赵宗道闻言有些失望,又有些气愤,愤愤道:“王守规擅自外泄我宗室名录,此事我定要奏明官家,予以严惩!”
那可是官家授意……
赵旸挑了挑眉,但却并未揭破,笑着道:“看在赵某的面上,高密侯就当不知此事如何?”
赵宗道转头看向赵旸,虽未言声,但仿佛却在说:你?
赵旸也见怪,轻笑道:“此次邀请高密侯前来,乃是欲与你做一番交易……”
一听交易,赵宗道顿时来了兴致,可再一瞧手中宗谱,他又有些疑惑,随即盯着赵旸瞧了半晌,表情古怪道:“你不会是叫我帮你一起对付大宗正罢?”
赵旸不置与否,自顾自道:“看过宗谱才知,赵允让不过出自商恭靖王,而高密侯却出自汉恭宪王,可谓太宗嫡子嫡孙,虽以伯侄相称,实则隔了两代,也谈不上亲近……”
听到“嫡子嫡孙”四子,赵宗道脸上露出自得之色,但却不敢认。
只因其祖父赵元佐乃太宗庶出长子,而他又只是他爹赵允升的次子,故严格来说也谈不上嫡子嫡孙。
“虽谈不上亲近,却也不可相助外人……”赵宗道摇摇头道。
赵旸也不生气,轻笑道:“不说谈上不亲近,相反,赵允让的存在,恐怕是叫高密侯颇为困扰吧?”
“赵御史这话什么意思?”赵宗道皱眉问道。
“不是么?”赵旸摊摊手道:“据我所知,此前宗正寺素来以外姓执掌寺事,然高密侯身为宗室,却已任职寺丞,可见官家也有意放开限制,将宗正寺事务交还给宗室。明明此事大利于高密侯,然偏偏又冒出一个大宗正司,分了宗正寺之权柄……”
“……”赵宗道面色微变,半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闷闷道:“官家之命,有何法子?”
赵旸摇摇头道:“非是官家之命,而是赐恩于赵允让罢了,究其缘故,无非就是其子赵宗实曾为皇养子……高密侯莫道我挑拨,若赵宗实果真继承了官家之位,于高密侯,当真是一件好事?”
赵宗道皱眉看向赵旸,正要张口,却见赵旸抢先说道:“先不说赵允让尚在世,他可是有二十三个儿子呢,刨除赵宗实,再去掉几个不幸早夭的,亦有十七八个之多……换而言之,若赵宗实继位,他有十七八个兄弟帮衬,何须借力于别家?介时,高密侯可还能稳坐寺丞、甚至寺卿之位?……终归是隔了两三代,从祖堂兄弟,哪有亲兄弟亲?”
“……”
赵宗道面色微变,沉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