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坐在御桌上的赵祯,其实知道文彦博在逢场作戏,目的就是为了配合赵旸恐吓住其他人,叫众人不敢反对杨文广出知定州一事。
故赵祯假装相信了文彦博的说辞,点头之余,忽然冷不丁问道:“陈相公如何看待?”
而此时,陈执中正微微侧身,直勾勾地盯着文彦博。
不得不说,文彦博确实装地很像,但陈执中还是感觉哪里有点不对,甚至没来由地有种锋芒在背的错觉,仿佛有什么祸事即将临头。
冷不丁听到官家发问,陈执中浑身一惊,忙转身作揖道:“臣……臣自然是赞同,五日前臣就赞同……”
说话间,他又忍不住回头看看文彦博,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而在他转身回话的一刹那,将面孔隐藏在衣袖下的文彦博亦稍稍抬起头来,带着几分讥笑瞥了眼陈执中的背影:这老匹夫,即将贬离京师尚不可知。
或许这便是陈执中感到不安的缘由。
“诸相公怎么看?”赵祯又问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几人。
保荐杨文广出知定州,这本就是赵旸的启奏,当日就表态赞同的宋庠、庞籍、范仲淹三人,自然不可能因为今日是由文彦博提出而改变态度,更别说范仲淹还知道其中蹊跷。
于是在对视一眼后,宋庠与庞籍亦出声表示赞同,随即是范仲淹。
待轮到韩琦表态时,眼见他面露迟疑之色,范仲淹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待韩琦转头看来时,微微摇头作为示意,随即又朝文彦博努努嘴,那神色仿佛在说:文彦博都妥协了,莫非你还要强出头?
眼见好友相劝,韩琦心中愈发犹豫,再转头一瞧文彦博,仍举着双手做作揖状,遮着面孔,仿佛羞于见人,他心下也是直打鼓,毕竟这五日文府的遭遇,他也一直有在关注。
那赵旸连文彦博这个集贤相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况是他这个参知政事呢?
今日若他首个表示反对,恐怕那小子今日就会带着一大帮人闯到他府上,借劝说的名义上门纠缠,顺带着蹭吃蹭喝。
“臣……难以权衡其利弊……”
韩琦拱手道。
最终,他选择了弃权。
于是,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继集贤相文彦博之后,参知政事韩琦居然也改变了立场?
要知道五日前,那可正是这两位相公带头反对的啊!
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赵祯问过再次表示弃权的三司使田况,随即问到了三省诸公头上。
头一个被问及的曾公亮,亦像当日那般选择了弃权,而第二个,正是蔡襄……
“蔡卿可有异议?”赵祯笑问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的蔡襄。
只见蔡襄转头看看文彦博,又看看韩琦,几次欲提起勇气说个“不”字,但最终,他还是垂下了头。
“臣……亦难抉择……”
殿内再一次哗然,剩下的王洙、李绚面面相觑。
至于王贽与毋湜,他二人在五日前本来就是一个赞同,一个弃权。
“臣……亦难择之……”
“臣……亦是。”
鉴于至今没有人带头,再加上文彦博近日的遭遇众所周知,王洙、李绚二人在对视一眼后,最终也是选择了弃权。
见此,殿内好似炸开了锅,不少朝臣心下急得大喊:怎能叫这种提案通过?赶紧来个人带头阻止啊!那日的三个勇儿呢?
众人的目光当即转向知谏院吴奎。
然而有文彦博这个例子在,他吴奎也不敢做出头鸟,最终也是选择了弃权。
司马砸缸呢?
于是殿内众人的目光又赶紧投向太常寺辖下知礼院司马光,此时他们才发现,这位司马知院面带郁色,气色似乎有些不佳。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自五日前那场朝议后,年轻气盛的司马光就品尝到了所谓的世态炎凉。
许是听说他在朝议时冒犯了诸相公,连带着顶头上司太常寺监吕公绰也得罪了,以往那些巴结他的官吏,如今见了他就笑话他:“哟,这不是司马砸缸司马知礼么?”
没错,这五日来,但凡他碰到的人,任谁都唤他司马砸缸来取笑他。
去特么的砸缸!
暗骂之余,司马光幽怨地望了眼那赵旸,不过倒也并未迁怒于对方,毕竟他也明白,当日那赵旸说出他年幼时的故事其实是一种善意,可恨的是那帮趋炎附势之徒!
想到这里,司马光忽然张口,一句高声盖过了殿内的议论纷纷:“臣赞同!”
“……”
殿内为之一静,殿内众人无不侧目,就连赵旸与庞籍都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司马光。
赵旸当然是觉得疑惑,毕竟在他看来,这司马光也是个倔牛,按理不会临阵倒戈才对——当然,就算司马光反对其实也已经无法改变大局,毕竟轮到这位司马知院,就意味着一半以上的官员已经默认通过。
相较赵旸,庞籍自然知晓这位世侄近日的遭遇,也知道司马光今日高呼赞同,其实是一种报复。
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随着司马光的“倒戈”,当日反对的声浪,今日那是丝毫不见。
三司及九寺辖下各院,纷纷表示沉默,即便是被寄以厚望的御史台,亦自中丞王举正起,其下张择行、陈旭、韩贽等,皆沉默以对。
截止当前位置数十名朝官,竟无一人开口反对!
直到轮到唐介……
“臣唐介反对!”
在几乎是一面倒的局面下,新晋侍御史唐介一脸正色,慷慨激昂地提出异议。
众人纷纷侧目,就连赵旸亦投去饶有兴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