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唐介有奏!”
兴许是见官家好似并无反应,兴许是觉得方才那句话有混淆之嫌,侍御史唐介稍作更改又说了一回。
赵祯闻言看看立在殿中的赵旸,却见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
原因无他,只因此刻殿内已有超过七成的官员表态,并且未有一人提出异议,更关键的是,鉴于这次表决是从上到下逐个表态,似政事堂诸相公、三省诸公等皆已表态,即使不赞同也未提出反对,剩下未表态的三成低品秩官员,其实已经无法扭转大势。
然唐介毕竟是侍御史,拥有言事的权力,此人既已开口,赵祯也不好视若无睹。
于是在略一思忖后,赵祯点头道:“卿且言之。”
只见唐介拱手作揖,慷慨激昂道:“臣要弹劾右司谏赵旸!”
殿内稍稍响起几丝议论,反应明显不如之前“文彦博倒戈”、“韩琦妥协”来地惊人,不少人只是用纯看乐子的心态看待唐介:你小小一个侍御史,亦妄想弹劾那赵旸?
虽说这些人其实非常乐意看到唐介能扳倒那赵旸,但理智告诉他们,这是不可能的——官家对那赵旸的偏爱,超越了历朝历代君主对臣子的宠爱。
“卿要弹劾赵卿何事?”
“臣要弹劾赵司谏仗持官家宠爱,肆意妄为,以下犯下,行威迫之举……”唐介慷慨激昂地陈述赵旸的种种罪状。
“哦?”赵祯故作不知情,稍稍皱眉质问赵旸道:“赵旸,可有此事?”
赵旸看了眼唐介,轻笑道:“许是唐侍御对臣有些误会……”
话音刚落,就见唐介扭头看了一眼赵旸,一脸正色道:“赵司谏近期日日登门纠缠文相公,朝中众所周知,却何故不敢在官家面前言明耶?”
这一番毫不客气的职责,听得范仲淹、宋庠、庞籍、王贽等了解赵旸性格的重臣们那是暗暗摇头,心下暗道:小赵郎君已有所留情,何故要自投死路也?
在他们看来,只要赵旸方才说一句“诬告”,今日唐介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被贬离京师。
但赵旸却只说“误会”,可见是在替唐介兜着,偏偏这个姓唐的愣头青还不自知。
范仲淹、宋庠几人想得到,赵祯自然也想得到,闻言打量了几眼唐介,又扭头故作严厉地质问赵旸:“赵旸,可有此事?”
赵旸拱拱手道:“臣不知唐侍御所言‘纠缠’为何,臣近日确实多次拜访文相公,但那仅是为劝说文相公……官家若不信,可以问一问文相公。”
赵祯其实早就知道赵旸与文彦博私下已有默契,于是又扭头问文彦博:“文相公,赵卿可曾对你纠缠不休,冒犯威迫?”
在众目睽睽之下,文彦博拱手作揖,沉默了片刻才默然道:“……回官家话,赵御史……并未纠缠臣,他只是向臣……表述了其中利害……期间既无冒犯,亦无……呃……亦无胁迫……”
这话乍一听是没问题,可配上他肃木的神色,沉重的语气,外加几分不甘愿的意味,就隐隐给人一种敢怒不敢言的错觉。
唐介就对此深信不疑,正色道:“文相公何故为赵司谏隐瞒?众所周知,近日赵司谏每日带着数十名所谓‘智囊’登门,随后文相公府内便传出觥筹交错之声,这些为何不向官家言明?”
在众人的目视下,文彦博沉默半晌,好似故作平静道:“……唐侍御误会了,赵御史并无丝毫……冒犯、威胁文某之处……”
“文相公!”唐介急声道:“若文相公一味委曲求全,岂非是助涨不良风气么?唐某恳请文相公在官家面前道出内曲直,我相信官家定会公正处置!”
你相信?
文彦博不留痕迹地瞥了眼神情激动的唐介,心下暗暗鄙夷,若官家果真能“公正”处置,何故二府三司诸相公无一人敢得罪那小子?
想归想,但他脸上却不露出半点端倪,在长吐一口气仿佛又调整了一下情绪后,他面无表情地对唐介道:“文某不知唐侍御所指何事……”
唐介哪知道文彦博早已与赵旸有了默契,此刻只不过是在逢场作戏,闻言又急又怒,似怒其不争般喝问道:“文相公这般……恕唐某愚钝,无法理解,何故五日前文相公在朝议中带头反对赵司谏之提案,而今日,文相公却一改前态,主动提及赵司谏五日前之提案?其中难道没有什么蹊跷么?”
文彦博语气沉重道:“文某五日前带头反对赵御史之提案,盖因文某当时不知此提案……之益处,承赵御史不辞辛苦,登门劝说,文某这才知晓赵御史所思、所虑、所忧,故……为弥补当日过失,文某今日代赵御史重提此事,希望朝廷莫一味着眼于文武之别,且试着委任杨文广出知定州,这便是真相,何来蹊跷?”
他肃穆庄重的神色,配合沉重且隐隐带着几丝委屈的语气,仿佛给人一种“忍辱负重”的形象。
但在知晓真正真相的赵祯眼中,这事就颇为有趣了:整个殿的人,皆以为是赵旸威迫文彦博,却不知真相其实是二人联手逢场作戏,欺骗了整个文官阶层。
至于结果,赵旸达到了“荐杨文广出知定州”的目的,而文彦博也狠狠刷了一波声望,甚至于,京朝内外的文官阶层也不会因为文彦博此次的“背叛”而怨恨他——这位文相公此次都已经被“欺辱”地这么惨了,不得已才“妥协退让”,谁好意思去怪他?
估计这也是文彦博愿意与赵旸合作的原因——毕竟对其而言实际并无危害,反而增添了几分声望。
想到这里,赵祯目视文彦博,似感慨般点头道:“文相公忠君体国……”
听到这话,一直装得忍辱负重的文彦博差点就绷不住了。
忠君体国?官家竟当面赞他忠君体国?
好吧,后面那两字无所谓,关键在于“忠君”二字!
之前赵旸还在问他:“文相公忠于君耶?忠于士大夫耶?”
今日官家就当面赞他“忠君”……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暗指?
心潮澎湃的文彦博强忍着心中的欢喜,忙向官家拱手作揖,表明心迹:“多谢官家赞誉,臣世代蒙受君恩,自当忠君忠国,想官家所想、忧官家所忧,为君为国,不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事实上他没想错,赵祯确实是在“点”他,而文彦博对此的反应,让赵祯感到非常满意,连带着曾经对其的成见亦褪去了几分,点点头连声道:“好、很好……”
这一幕,在旁的陈执中、宋庠、庞籍、韩琦几人瞧着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明明之前那文彦博还是一副如丧妣考的死人模样,何故突然神情激动?
莫非……
其中才思最为敏锐的宋庠,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赵旸,又看了眼文彦博,心下暗惊:不会是这二人联手演了场戏吧?
朝这个思路一想,宋庠顿时豁然开朗,比如之前他无法理解以文彦博的性格怎会如此轻易就妥协退让,此刻也有了答案。
这可真是……
饶是宋庠,此时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评断此事。
相较宋庠,赵祯心中的感慨尤为强烈,他原以为赵旸这次多半要惹出一场风波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结果。
饶是年长赵旸一轮多,对此心底也要称赞一句:总说这小子没用吧,这小子还总能时不时地出几个让人叫绝的怪招。
或许这就是超越当代足足一千年所带来的优势。
就在赵祯感慨之际,忽然一个声音在殿内响起:“……臣恳请官家严惩赵司谏,以正朝中风气!”
又是这个唐介啊……
赵祯皱皱眉,渐渐感觉这唐介有点不识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