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又一日的早朝,当王守规例行公事般地唱出这句代表着朝议开始的开场白时,大庆殿内的氛围十分凝重,因为谁都知道,某个仗着官家宠信、行事无法无天的家伙,将再次重提五日前的提案,再度挑战京朝内外文官阶层的底线。
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下,昭文相陈执中依旧率先发言,今日提的是有关国子监的几项改进建议,也谈不上什么大事,略过不提。
随后是集贤相文彦博,只见他沉默片刻,随即语气沉重地作揖奏道:“臣文彦博有奏,臣……举荐鄜延路都部署杨文广……知……知定州……”
此言一出,整个大庆殿为之哗然,上至官家及二府三司三省诸公,下至九寺监、丞以及各院知院、各司司使、判官,无不为之侧目,纷纷转头看向文彦博。
甚至于其中有一半人神情惊愕,难以置信。
想来也是,这些人原以为今日会使那赵旸重提五日前早朝时遭否决的“杨文广知定州”提案,没想到率先提出此提案的竟然是当日带领众人联合否决此提案的集贤相文彦博。
堂堂朝廷末相,继昭文相陈执中之后的朝中第二人,居然妥协了?
这……
“文相公?你……”
右正言、修起居注、兼史馆修撰蔡襄睁大眼睛看向文彦博,正要指责,却见文彦博面色阴沉,双目避开视线,一副忍辱负重之色,心下一震,竟未再说下去。
堂堂集贤相,竟……
蔡襄转头看向那赵旸所在处,却见那少年郎此刻正环视殿内群臣,俨然一副志得意满之色。
此子竟恣意狂狷到如此骇人地步?!
蔡襄简直难以置信。
可能是注意到了蔡襄的目光,赵旸转头看去,正好四目交接,随即,蔡襄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五日前的朝议,这蔡襄还否决了赵旸“荐杨文广知定州”提案,怎得五日后,竟流露出畏惧之色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之前蔡襄从未见过赵旸,五日前的早朝,他才首次真正见到赵旸。
原来,这蔡襄曾于庆历八年时因父亲过世而离职服丧,当时距赵旸首次出现还有一年,直到皇佑二年十一月时,这蔡襄才除服返京,而那时赵旸正与包拯在河北的淇水监勘察马园,双方自然没有机会照面。
既无照面,蔡襄自然不会过多关注赵旸,哪怕他也道听途说,得知京朝有个深受官家喜爱的少年臣子唤作赵旸,行事恣意妄为,但……也就如此了。
恣意妄为?能怎么个恣意妄为?
那时的蔡襄心下不以为然。
直到五日前那次早朝,赵旸当着满殿君臣,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那句“今日若不表决出结果,谁也不许走”,那时蔡襄才知道什么叫做恣意。
当然,由于当时有文彦博带头,故看不惯那少年郎做派的蔡襄自然而然也坚定地投了反对。
也是再那之后,蔡襄算是真正领略了何谓恣意妄为!
那少年郎于庙堂上当众威胁集贤相文彦博不说,朝议后居然还真的带人杀到文彦博府上,逼迫文府提供酒菜。
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这小子居然还带着所谓的“智囊”一同去文府蹭吃蹭喝,首日是带了其在技术司任职的友人,之后是水利监的官员,整整五日,一日也不放过文府。
“此子以下犯上,欺辱文相公,何故敢猖狂至这等地步?”
两日前在谏院,蔡襄难以置信地询问同僚曾公亮。
堂堂集贤相,朝中第二人,居然成为了被欺辱的对象,这事谁能想象?
当时曾公亮看看他,平静道:“故陇西郡王李用和,蔡公想必知晓吧?其乃官家生母章懿皇太后之弟。皇太后过世,官家哀痛母子生前未能相认,曾不顾皇后与诸相公反对,坚持将福康公主许配于李家六郎……”
“这些我知。”蔡襄点点头道,不明白曾公亮为何提到此事。
随即曾公亮便告诉他:“皇佑元年初夏,距那赵景行自荐于官家不过三四月,有一日他与国丈张尧佐于矾楼吃宴,未曾想矾楼与李家兄弟斗殴,惊动开封府……最后,此子自贬离宫,一度与官家生隙,官家遂迁怒李家,李家诸兄弟五日三贬,又罢公主与李六郎婚事,直至去年李用和病故,这桩婚事亦不曾恢复……”
说到这里,曾公亮看看左右,又低声对蔡襄道:“还有一事,先前那赵景行去了一趟澶州,当时澶州知州正好是李用和长子李璋。可待那赵景行回到京中觐见官家之后,官家便立即下诏,将李璋迁往他州……”
说到这里,曾公亮冲着蔡襄点点头,那神色仿佛在说:你懂了吧?
“……”蔡襄微微点头,脸上尽是惊骇之色。
听罢曾公亮这番话,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就是说整个外戚李家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及那名叫赵旸的少年郎来得高呗?
深吸一口气,蔡襄忍着惊骇道:“此子……究竟是何来历?”
“此事我亦不知。”曾公亮摇摇头道:“整个朝中,仅有官家知晓其来历……总之,此子能不招惹尽量莫要招惹吧,他能劝说官家将范相公召回京中,又曾险些叫包拯贬离京师,我等去留,恐怕也不过是他一言而已。”
“……”
蔡襄张着嘴,被震撼地久久不语。
正因为已从曾公亮口中得知了那赵旸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之前不曾与那少年郎目光接触,饶是蔡襄亦感觉头皮发麻。
归根到底,今年才过四十岁的他,也称得上是朝中的少壮派,虽不及韩琦,却也胜过同龄许多。
他还指望着登阁拜相呢,可不像稀里糊涂地被贬离京师。
而与此同时,赵祯正故作疑惑地询问文彦博:“朕记得五日前赵旸保荐杨文广时,文相公带头反对,何故今日却又保荐杨文广?”
在众目睽睽之下,文彦博微微低下面容,提袖作揖,平缓且无语气波动地道:“……是臣先前考虑不周,承赵御史……登门劝说,臣……方知犯下大错,故……故今日保荐杨文广,作为弥补……”
与他隔着几个身位的蔡襄转头看去,却见文彦博将面孔被作揖时提起的衣袖所掩盖,且又低着头,看不清真实面容,但听其方才那番话毫无生气,蔡襄仿佛能感受到那位文相公心中的悲愤。
事实上不止是蔡襄,哪怕是离文彦博较近的陈执中、宋庠、庞籍、范仲淹等二府相公,亦看不清文彦博此刻面部的神色,只能从那份好似强行遏制住情绪的语气中,稍稍能感受到文彦博心中的悲愤。
只是……
就这么妥协,不似文彦博性格,再者,赵景行按理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啊。
宋庠与庞籍对视一眼,隐隐感觉今日这事有点蹊跷。
在诸二府相公中,恐怕也就只有范仲淹清楚,这文彦博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毕竟他儿子范纯仁明确告诉他,赵旸与这位文相公早已私下和解……
不过鉴于答应过儿子不对外透露,加之这事又与他无关,范仲淹此刻亦微皱着眉头做困惑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