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吴奎也被赵旸驳地哑口无言,殿内群臣至少有一半人一边暗骂这吴奎与那唐介的不中用,一边暗暗着急。
照这么下去,被他们文官压制许久的武官,岂不是又要抬头了?
这岂可袖手旁观?
必须!必须要阻止!
可……谁出面阻止呢?
政事堂诸相公、及三省诸公,及权知开封府事,及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等诸卿、监、丞,及下审官院、差遣院、翰林院、知礼院等,虽四下观望,寄希望于有人站出来阻止,竟无一人主动开口。
不夸张地说,上述堂省寺院,最起码囊括了全京师至少八成的五品以上官员,而赵旸的寄禄官阶不过六品下,而这些人竟无一人发声,可见赵旸在京朝的“威望”——尽管这份威望大部分来自于赵祯对其的宠爱与纵容,但也足以称得上惊人。
这些位五品以上重臣都不敢出声,更遑论诸衙下辖司使官——即那些大抵是六品至八品之间的官员呢?
而就在这时,忽有一人正色道:“臣反对!”
哦?还有勇儿?
殿内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却见这位官员目测三十岁上下,在殿内除赵旸以外一众四五十岁甚至更老的大臣中显得颇为惹眼,仿佛鹤立鸡群。
“君实?”庞籍面色顿变,忙出声斥道:“此枢密事也,与礼院何干?司马同知还不退下噤声?”
然而那位姓司马的年轻官员闻言却不罢休,在朝庞籍拱了拱手后,正色道:“虽枢密事也,然有人欲公然违背先宗遗训,此非礼忽?我礼院为何不能管?”
“司马同知所言在理。”苦于无人敢出头的文彦博,不顾庞籍难看的面色,当即开口声援对方。
然而这位“司马同知”却不领情,仅向文彦博欠了欠身,旋即便环视四周朗声道:“光初登庙堂不长,今日之事却叫我瞧不懂了,有人欲公然违背先宗遗训,然二府三司、三省九寺诸公,竟无一人言声,台谏诸公,除吴、唐二位,其余亦好似泥塑,真乃奇事也!”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死寂,在场众人无不惊愕地看着这位“司马同知”。
看走眼了!
先前什么吴奎、唐介,都不如这位勇!这位竟是当朝讥讽了在场的二府三司、三省九寺诸公,连带着台谏也遭到奚落——要知道赵旸都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此何人也?”赵祯惊地暗吸一口气,侧身询问王守规。
王守规瞧了片刻,不甚把握地低声道:“似是……太常礼院的司马光……”
太常礼院?
赵祯转头看向判太常寺吕公绰,却见这位太常寺卿此刻正面色阴沉地盯着那司马光。
要知道,太常礼院乃太常寺下属,可身为下属官的司马光,方才可是连带着吕公绰也一起嘲讽了,丝毫不给上司留面子,如此“勇猛”人物,也难怪赵祯会忍不住主动询问。
而与此同时,赵旸的目光也正好迎上司马光,表情古怪道:“司马……光?”
倒不是他耳朵好使,能听到赵祯与王守规之间的小声对话,只因庞籍唤此人“司马同知”,而此人方才自称“光”,连起来可不就是司马光么?
这可是一位响当当的大人物啊。
“正是!”司马光双目锐利地直面赵旸,毫无心虚慌乱,其器宇轩昂之派头,看得赵祯暗暗点头,却也让庞籍摇头苦笑不已。
“故人之子?”范仲淹低声庞籍道。
庞籍点头叹了口气,低声道:“已故旧友司马池、司马和中之子……”
“哦。”范仲淹恍然大悟,显然曾经久在京朝的他,也是知道司马池的,点头之余轻声赞道:“原来是天章阁司马待制之子……端得一表人才、器宇轩昂。”
说罢,他见庞籍脸上苦笑愈发浓,遂又低声宽慰道:“无妨,依小赵郎君脾性,最是偏爱这般直言不讳的……庞公不见包希仁之事忽?”
“……但愿。”庞籍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却又忍不住瞥了眼在场的二府三司、三省九寺诸公,见其中有近乎一般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司马光,心下唯有叹息。
而与此同时,赵旸正在上下打量司马光,随即无甚把握地试探道:“……砸缸的那个?”
“砸……缸?”司马光一头雾水,连带着殿内群臣亦为之困惑。
见此,赵旸索性就把“司马光砸缸”的故事稍稍提了提:“我曾听闻一个故事,说司马家有一稚童名光,一日与同龄伙伴在后院玩耍。当时后院有一口缸,缸深水满。其中有一子淘气,爬上那口大缸,不曾想竟失足跌入缸内。眼见此子顷刻间即将溺毙,众稚子或是呆滞,或是嚎哭,或是求助于大人,唯独司马光急中生智,拾起地上石头砸向那口缸,缸破水泻,于是那顽童安然获救。”
说罢,他转头看向司马光,笑问道:“是你么?”
只见司马光一脸惊愕地看着赵旸,半响犹豫道:“若世上……再无另一个司马光……且有这相似境遇,那大概……不过,我当时砸的是一口大瓮……”
断断续续说了半截,他实在忍不住了,好奇问道:“你如何得知?”
赵旸笑而不语,故作神秘。
此时就见范仲淹率先抚掌赞道:“真急智也!”
范仲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更何况就连赵旸也对那个司马光和颜悦色,故殿内倒也有不少官员抚掌附和,甚至于就连赵祯到最后亦加入其中,躁地司马光面色通红,颇有些不知所措。
谁能想到他初登庙堂首次扬名于殿内诸公之间,竟是因为五六岁时之事?
而就在其不知所措之际,就听赵旸忽然冷不丁问道:“缸也好、瓮也罢,我好奇问一句,司马同知当时砸的那口瓮,是你家的还是别家的?”
“自然是我家的……”司马光不明所以。
赵旸微微一笑,又问道:“贵家素来有砸缸的家训?”
司马光面色微变,解释道:“我那是急于救人……”
赵旸笑眯眯道:“我亦是急于救国。”
说着,他不等司马光再开口,又抢先道:“区别在于,昔日瓮中顽童,谁都看得到;可今日困于瓮中之我朝,却仅有远见者可视之……司马同知能预见否?”
司马光张张嘴,不知如何回应,一时间急地脑门渗汗,颇为窘迫。
所幸就像范仲淹宽慰庞籍的,赵旸对司马光印象不坏,甚至于,对司马光还有几丝愧疚——曾几何时,他以为推动变法的王安石才是正派,司马光则是阻扰变法的反派、奸臣,然而在细读之后才知道,王安石那所谓的新法,才是那个加速北宋末年衰败的罪魁祸首,也难怪当时那么多人反对,就连司马光这个“神童”都强烈反对。
微微摇了摇头,赵旸正色道:“古人云,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若任由我朝继续推崇‘以文御武’之风气,那日后必将重复韩相公‘好水川三败’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