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陈执中生生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对又咽回肚子,嘴微张半天愣是没说一个不字。
期间,似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等几位二府相公,亦是久久没有言语,更遑论三司使田况与度支副使梅挚。
不得不说,也就是赵旸提这事,以上诸位相公皆因为各种考虑并未立即反对,倘若换一个,怕是早已被口水淹没。
而除上述诸位相公尽皆沉默以外,殿内其余大臣亦是面色微变,或有低声私议者,不绝于耳。
这场面,看似平静,然平静下的暗流涌动,却相较赵旸之前弹劾张观、李兑二人要严重地多,毕竟张观、李兑遭贬,说到底也是二人咎由自取,仗着台谏身份随意弹劾他人,以至于得罪了人,赵旸驳斥他们有理有据,也算令人信服。
然而叫武官出任知州,这可是动了京朝内外几乎所有文官的利益。
还是那句话,也就提这事的是赵旸,换另一个,此刻多半已被口水淹没。
这不,殿内不少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殿前司都虞候曹佾,这令曹佾不禁头皮发麻,毕竟此刻整座殿内,就他一个“世代武官”出身。
可我并不知此事啊……这也并非我授意啊。
曹佾心下暗暗叫苦,但又不好公然解释,心中挣扎过后,索性闭眼装死人。
期间,足足一二百息的沉默,二府相公频频交换目光,似乎是在暗中商量,由谁出面反对。
首先几人的目光落在了陈执中身上,但后者当即断然摇头。
开玩笑,他陈执中能以半朝官员评价为“中人之姿”的能力,自皇佑元年起至今稳坐昭文相的位子,死死压制文彦博,不令后者又丝毫升迁的可能,仗着的什么?还不是那位小赵郎君一句“二府相公不宜频繁迁动、以免部署不知所措”?
这个昭文相,他可还打算继续当下去呢!
这个老匹夫!
眼见陈执中频频摇头示意,诸相公心下暗骂,就连范仲淹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其实也看不上陈执中,这既关乎二人曾经的恩怨,亦在于陈执中的能力确实不如二府其他任何一人,但碍于陈执中这个昭文相是官家故意竖着的,以免“首相势大盖过皇权”,故范仲淹也只能忍着。
陈执中老匹夫不敢上,那就你文彦博上呗!
韩琦一脸怂恿地看着文彦博,毕竟在场几人中,就数文彦博不怕得罪那位小赵郎君,反正那位小赵郎君一开始就瞧他不顺眼——说来也奇怪,自打头一回见面以来,那位小赵郎君就横竖瞧他不顺眼,每回都不给他面子,文彦博也不知什么缘故。
而眼见韩琦一个劲地怂恿,文彦博心下不住地暗骂:我那是不怕得罪那小子么?是那小子从来都不给我好脸色看罢了!
说真的,他怎么可能不怕得罪那赵旸?要知道他如今可是末相,离昭文相就差一步之遥,他还想取代陈执中呢!怎么可能去得罪那位小赵郎君?
君不见高若讷之事忽?
当初跟着那小子赴陕西平叛,如今西夏都臣服了,这姓赵的小子都返京了,然高若讷可还在陕西呢!
反正我一个人出面肯定不行!
文彦博的目光扫向宋庠,却见宋庠低声冷哼一声,索性闭上眼,好似抽身事外,不管这事了。
混账!你可是枢密相!
文彦博心下暗骂,随即又将目光投向枢密副使庞籍,却见后者捋着胡须一脸苦笑状,甚至于到最后竟微微摇了摇头。
莫非你庞籍也怕了那小子?
文彦博愕然地睁大了双目。
事实上,就目前二府相公来说,唯范仲淹、庞籍、韩琦是不怕得罪人的,哪怕对方于他们有恩,但只要不利于国、不利于朝廷,三人照样敢反对,但问题是,赵旸的性格以及迄今为止所试图改变的一些东西,都非常符合范仲淹与庞籍的脾气,这让二人如何反对?
至于今日“以武官出任历来由文官把持的知州职”一事,虽说确实显得有些突兀,但范仲淹与庞籍在一番思索后,依然不将其视为错误。
甚至他二人觉得,这或许能重新唤起他大宋的“尚武之风”,也不必强到能和汉唐相比,至少比眼下的风貌强上些许即可——毕竟眼下他大宋,着实是过于弱懦了,以至于之前居然连一个西夏都拿不下,这还谈什么“北伐”?
于是乎,在对上眼的那一刻,文彦博与韩琦竟发现他俩竟是二府诸人中唯一敢持反对意见的。
而有趣的是,他俩皆不受那位小赵郎君待见,对方怼起他俩来丝毫不留情面。
要不……
文彦博与韩琦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三司使田况。
这关我何事?
田况吓了一跳,讪笑着微微摇头,不敢出面。
严格来说,这事当然关乎他,甚至于关乎京朝每一名文官的利益,只不过,他实在不愿得罪那位小赵郎君哇。
就在文彦博、韩琦二人心下暗骂田况不仗义时,殿内忽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臣反对!”
有人反对了?
是谁?是哪个勇儿?
站在大殿最中央的二府相公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在此期间,殿内有近乎八九成的官员也尽皆转头瞧去,以至于就连声响都颇为一致,令那位提出反对的官员为之一愣,不知这些人为何这么大反应。
更有甚者,就连赵祯都坐直了些,稍稍探前,好似想看清那名勇儿。
“乃新迁知谏院吴奎……”王守规在旁低声提醒。
吴奎啊……
赵祯微微点头,对这人有印象。
他还记得,庆历八年时宿卫之变时,此人为大理寺丞,曾上疏奏告,劝他重罚杨怀旻,慷慨激昂令他印象颇深,故迁其为殿中丞,随后又为太常博士,通判陈州……
换句话说,此人恰好在赵旸那小子出现前离京,直到前段日子才被召回京师,初入为中书省右司谏,后又改起居舍人,同知谏院。
大抵是个直臣。
这即是赵祯对此人的评估。
难怪此人不知那赵旸,敢率先出言反对。
眼见几乎整个殿的官员皆转头看向那吴奎,而那吴奎却还感觉莫名其妙,赵祯心下不禁感觉好笑。
或有人会问,既然这吴奎是个直臣,为何赵祯不做劝阻,任由吴奎与赵旸起冲突?
道理很简单,直臣归直臣,可直臣的某些观念,可未必完全符合赵祯这位官家的心意。
就比如朝中一直以来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这难道是赵祯希望看到的么?当然不是!
自赵旸向他转述文彦博在历史上那句“君与士大夫同治”的暴论后,赵祯心底其实已经不站文官这边了——当然,唐末的惨剧令赵祯也不敢站文官那边,文武相互制衡,才是他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