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当赵旸提出“令杨文广出知定州”时,赵祯也是赞同的。
区别在于,赵旸是为了改变宋国“以文御武”的风气,而赵祯是为了改变朝中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因此赵祯并未提前在政事堂与诸位相公商议,直接在朝议上将其抛出,作为对京朝内外文官的一次偷袭,同时也是一次对其底线的试探,看看文官是否默认突破这条红线。
默认了这第一次,那之后就好办了,什么李文广、张文广,有了第一回就有一万回,且赵祯也可以用此事来拿捏文官。
这也是吴奎这个直臣跳出来反对,赵祯反而在心中戏谑称为勇儿的缘故。
而对于吴奎的出面反对,赵旸倒不感觉意外。
毕竟就像之前说的,这是他与官家合谋对京朝内外文官的一次偷袭、一次试探,且不论京朝外的文官如何看待,单朝内文官这一关就不好过。
因此恰恰相反,他反而对等了那么久却只有吴奎出面反对感到奇怪。
“这位……颇有些面生啊,不知怎么称呼?”赵旸朝对方拱拱手。
“起居舍人、知谏院吴奎。”吴奎自表身份。
“起居舍人?知谏院?”赵旸转头瞧了眼站在一旁的曾公亮,又转头看了看王贽的方向,却见曾公亮垂着眼睑并不打理他,而王贽则是微微摇头。
看来与这两位都不熟啊……
赵旸心下暗道,随即抿抿嘴,拱手对吴奎道:“吴知谏何故反对?可千万莫说是祖宗遗训。”
这一番预判,可是把吴奎给说愣了,但即便如此,吴奎又岂会放弃这最有利的一招呢?
只见他微微皱眉,一脸正色对赵旸道:“赵司谏既知太宗遗训,为何还要明知故犯?太宗时赦令,诸州兵马钤辖不得兼知州事。又有令曰:凡禁军,驻泊则置钤辖,非知州、通判兼领者,不得与民事。”
赵旸静静听罢,半响轻笑道:“这两道赦令,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知州、通判可以兼部署、钤辖,而部署、钤辖不得兼知州、通判?再说简单些,文官可以兼武官职,而武官不得兼文官职?”
“呃……”见赵旸将这两条赦令解释地如此直白,饶是吴奎也有些窘迫,最后含糊应了一声。
“诸位不觉得这……着实不公平么?”赵旸环视一眼殿内群臣,却见殿内群臣一个个垂手而立,默不出声,唯独曹佾一改历来的谨言慎行,颇有些鹤立鸡群地在这时候向四周瞧了两眼,好似在趁机观察四周官员的神色,甚至于他脸上还泛着莫名的淡笑,仿佛是对那些官员默不作声的讥讽。
“此乃防唐末时武人乱世,赵司谏不知焉?”
又有一人出声道。
嚯?还有比吴奎更勇的勇儿?
殿内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就连御座上的赵祯亦不例外。
“乃新迁侍御史唐介,天圣八年时,以弱冠之龄中的进士,朝廷擢第为武陵尉……入朝初为勘察御史,最近方迁侍御史……”王守规低声道。
弱冠之龄便中进士,又是新迁侍御史,怪不得如此勇猛,不输包希仁。
赵祯暗暗点头,给予这个愣头青高度评价。
“这位……又如何称呼?”赵旸转头一瞧唐介,却又是一个生面孔。
“侍御史唐介!”被赵祯暗评为愣头青的唐介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赵旸微微思忖了一下,感觉没什么印象,也就没放在心上,随口驳斥道:“唐末时武人祸世,与我朝武官何干?唐侍御莫非有何暗指?”
仅一句话就给器宇轩昂的唐介扣了顶大帽子,惊得唐介面色顿变,忙面朝赵祯解释道:“官家明鉴,臣绝无此意。”
“唔。”赵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唉,这不行啊……
看热闹的群臣们失望摇头,原来见这唐介比那吴奎还要勇,他们还以为有何本事,没想到被那小子一句话就吓到了,中看不中用。
殿内群臣一脸失望,又将目光投向吴奎,寄希望于吴奎能够驳倒赵旸,却见赵旸率先对吴奎发难:“我尝听古人言,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此亦先贤遗训。不知能否与太宗遗训相抵?”
“相抵?”吴奎下意识轻哼一声,但却始终未曾说出下文。
这……不好接啊。
说不能相抵吧,他们学的大多都是太宗朝之前的学问;可说能相抵吧……呸,他是持反对的,怎能说可相抵?
眼见吴奎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如何反驳,赵旸环视四周,自顾自道:“太宗与太祖岁数有差,可年幼时亦曾亲眼目睹唐末乱相,记忆犹新,且直至太宗朝时,天下四境仍不算太平,故太宗为求安稳,以文御武,亦在情理之中;然时隔数十年,又赖官家以仁厚治天下,我朝之稳固富足,犹胜前朝……诸位以为否?”
这……这叫人怎么接啊?
在少许寂静后,陈执中率先开口道:“赵司谏所言极是!能在官家御下为臣,老臣幸甚!”
这个无耻老贼!
殿内群臣一边暗骂,一边纷纷开口称颂赵祯——谁敢不称颂?
平白无故被百官一阵吹捧,赵祯虽说感觉好笑,但也颇为受用,压压手故作姿态。
此时就见赵旸话锋一转道:“然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我看来,我朝过于安稳富足,才致使风气日下,不思进取……堂堂中国,不敌西夏小国,犹可耻也!”
“……”韩琦面皮一红,羞恼地看了眼赵旸,不知赵旸为何故意落他面子。
这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先前弹劾张观、李兑二人时,被范仲淹隐晦拦了一手,以至于赵旸没机会提到韩琦,这不,就在这会儿给找补了。
而有意思的是,赵旸拿这事讥讽韩琦,韩琦无话可说,毕竟赵旸可是令西夏再次臣服于宋国的功臣。
“我朝何故不敌西夏也?莫非全赖韩相公?”赵旸突然提到声调:“全赖韩相公刚愎自用,不肯听信忠言,以至于最终兵败?”
那你问韩琦啊。
殿内群臣险些有人笑出声,他们听出赵旸这是故意在点韩琦,纷纷转头看向后者。
范仲淹亦不例外,尽管掩饰地很好,但微微摇头之际,依旧能看到嘴角有丝丝上扬。
显然,对于当年韩琦不肯听他劝告,致使国家损失巨大,他心底自然也是有气。
眼见矛头指向自己,韩琦羞愤难当,正要反驳,却见赵旸话风又一转,幽幽道:“非也!韩相公之过,仅其一也;其二便是我朝过于恪守太宗朝时‘以文御武’之遗训,却不知太宗遗训已实非适用于七十年后的今朝,故我称之为不思进取,韩相公,你说是不是?”
“……”韩琦死死盯着赵旸,一言不发。
他能怎么说?说不是?那岂非就是过错全在他身上?
“韩相公?”赵旸加重了语气,大有一副你若不回答我就继续问的架势。
无奈,韩琦唯有平复心神,不情不愿地,咬牙切齿般回了句:“赵司谏……所言在理……”
“看到没,韩相公也说在理。”
赵旸炫耀般环视一眼周遭,随即将目光落在吴奎身上,轻笑道:“故……吴知谏一句祖宗遗训,并不能服人。”
吴奎张了张嘴,竟难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