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侍御莫不是触景生情了?”
就在毋湜默默关注被殿中丞与侍医抬走的李兑时,他身侧突然传来一个低声。
毋湜稍稍转头一撇,就见知谏院王贽面带微笑正看着他,显然方才这句低声调侃便出自此人之口。
毋湜气得咬牙切齿,低声道:“那厮一看就是装的……”
“那您当时?”
“我那时是真……”话说半截,忽见王贽面色一变,忍俊不禁,毋湜气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这是什么长脸的事么?
“恕罪恕罪。”眼见毋湜勃然色变,王贽也收起了玩笑之色,低声道:“王某这不是忧毋侍御看不开么?”
听到这话,毋湜心中微动。
要知道如今朝中诸台谏中,地位最稳的就当属王贽,谁都知道此人已毫无言官风骨地暗投官家,成为了官家御用喉舌,再加上此人曾协助官家替那个叫赵旸的小子取字,不夸张地说,只要王贽自己不作死,那他在京朝的地位就是稳固的。
在这种情况下,这王贽私下暗示自己莫要介入,显然也是有深意。
想到这里,毋湜平心静气地低声道:“处处彰显,不知收敛,早晚合该由此一劫……与毋某何干?毋某此前又未曾干预?”
说来也是幸运,虽说当日李昭述那则恳请朝廷下拨南方稻种的奏札着实是叫人感觉莫名其妙,但鉴于李兑那几人冲在前头,当即就跳出来冷嘲热讽,故毋湜当时也就没牵扯其中。
没想到这一下,反而是令他逃过一劫。
在他暗暗感慨之际,就听王贽低声叹息道:“朝中台谏,近些来这来来去去的,也没剩下几个老人了,今日过后,怕是李、张那两位也要离京……”
毋湜闻言瞥了几眼他台谏的几位同僚,如王贽所言,其中既有皇佑元年时就任台谏的熟面孔,比如新迁为知谏院的陈旭、右司谏钱彦远等;亦有新升迁的新人,比如侍御史韩贽、唐介、王洙,及知谏院吴奎、御史中丞王举正等。
两年前朝中那些台谏,陆陆续续确实少了许多,这不禁让人有所感慨。
“进气了,进气了!”
突然,正在拯救李兑的一名侍医惊呼一声,向众人报喜。
坐在御桌一直关注着李兑那边情况的赵祯闻言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道:“所幸……未出祸事。”
陈执中忙领着百官宽慰:“皆赖官家庇佑,使李知杂转危为安……”
众人纷纷恭维,即使是范仲淹亦不例外。
一番恭维后,赵祯转头看向赵旸,假意呵斥道:“赵旸,看你做的好事,险些酿成大祸!”
赵旸心下不以为然,正要配合一二,就见陈执中亲自出面替他解围:“官家息怒,老臣以为此事也怪不得赵司谏……既是辩论,自是要辩个高下、辩个对错,言辞激烈,难免肝火烧身……”
殿内群臣暗暗鄙夷陈执中之余,却也无人出面替李兑说话,哪怕是方才还在一个战壕的御史中丞张观。
毕竟他们其实心底都明白,那李兑,十有八九是装的。
不装怎么办呢?说又说不过,斗也斗不过,与其继续僵持着直至难以收场,还不如学之前的毋湜,假装昏厥,之后只要有人出面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接过,这事不就了结了么?
是故,就连张观也未就李兑被“气到昏厥”一事来攻讦赵旸,一边心下暗骂李兑不仗义,一边恨不得这事尽快揭过。
所幸赵祯估计也怕再躺下一个,掠过张观直接询问殿内群臣:“方才赵旸与李卿辩论,相信诸卿也都听得分明,不知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就见范仲淹率先拱手道:“臣以为赵司谏所言在意。……虽尚不知南稻是否可以北种,然试试又有何妨?即使不成,不过损失价值六万贯的稻种;可万一能成,那便是少说价值数十万贯稻米的回报!”
不得不说,希望尽快将此事揭过的还有一个,就是这位范仲淹,毕竟当日出言讥讽李昭述的,可还有他的挚友韩琦呢。
“范相公所言极是。”
见范仲淹开口,殿内群臣纷纷附和。
见此,赵祯点头道:“既如此,便由中书拟诏,叫两浙路尽快选筹南方稻种十万石,交由三司转运司,最迟于今年十月前运至真定府。”
“是。”三司使田况出列,拱手领命。
于是乎,此事就此揭过……怎么可能!
李昭述李老爷子尽忠职守,九十来岁还坐镇在真定府,却被李兑等人讥讽为“年老昏懦”,这让原本就瞧李兑、张观等人不快的赵旸如何能坐视此事就这么揭过?
只见他稍作思忖,拱手道:“官家,臣有奏。”
“允。”赵祯微微点头,他猜测赵旸多半是要弹劾张观、李兑二人。
没想到赵旸一张口,就将满朝台谏吓得半死:“……官家,臣以为台谏纠察百官之权,未免过甚,又有‘不因获罪’之特赦,方使朝中出现张观、李兑这等人,不知究竟,随心所欲乱奏乱劾……”
这位小爷,您想干什么?您也是台谏啊!
似张择行、陈旭,亦或王贽、毋湜,一个个面色顿变,相较之下,新迁侍御史及知谏院的韩贽、唐介、王洙、吴奎几人则面露惊讶,心下暗道: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削台谏之权?
倘若说满朝台谏人人色变,那其他官员,可就是别样心思了。
尤其是近两年来频繁遭台谏攻讦的首相陈执中,就差拍着大腿叫好了,赵旸话才说完,他便出声附和:“赵司谏所言极是,官家,老臣近些年亦颇感朝中诸言官过于轻肆,仗着不因言获罪之赦,乱劾乱奏,败坏朝中风气,臣恳请官家……”
“昭文相此言差矣!”如今已隐隐成为台谏之首的王贽当即开口阻拦此事:“台谏之责,历来在于纠察百官,有过令改、无则加勉,此正朝中风气,岂有败坏之说?”
说罢,他忙转身冲赵旸使眼色:“如赵司谏所言,张、李二人,不名真相、妄加推断,有违言官职责,但言官之责不可轻废,否则必动摇朝本……”
话音未落,张择行亦开口道:“王知谏所言极是。过在于李知杂、张中丞,赵司谏以此苛责台谏,未免言过……”
随即,毋湜、陈旭、甚至钱彦远等诸个皇佑年至今的老面孔亦纷纷出面,试图挽救台谏之权,看得王举正、吴奎、韩贽、唐介、王洙、吴奎等一干新晋台谏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咋滴,难道这位少年郎这一奏,官家还真能削了台谏之权不成?
也就是他们刚入京朝不久,否则他们就会明白,那是真能!
要知道,自当年包拯逮着赵祯的衣袖一顿输出,逼得赵祯掩袖挡沫,那时赵祯就想削台谏之权了,更别说之后张尧佐升官一事,朝中台谏又是百般阻拦,你道赵祯想不想动台谏?
王贽虽如今是官家的御用喉舌,但也愈发清楚这事,因此尤为心急。
相较这些台谏,其余朝官则纯粹是在旁看好戏:他们原以为今日只是看张观、李兑、韩琦几人乐子,没想到,居然把整个台谏牵扯进去了,这可是真是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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