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玩笑!这些年深受台谏弹劾之苦的又不是只有陈执中一个,他们这些人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奢望他们帮着说情?怎么可能!
至此混乱之际,文彦博亦开口替台谏说话:“官家,臣以为王知谏所言在理,李知州忠于国事,无端遭受指责,实张、李二人之过也,与其他诸位台谏实无干系。既无过错,不应责罚。”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旸,轻笑道:“赵司谏也是明事理的人,相信亦会赞同。”
眼见文彦博突然跳出来摘桃子、充好人,借机笼络朝中台谏,赵旸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略一思忖后索性权当没听到文彦博的话,看向王贽道:“王知谏这一说,却确实有道理,既是张、李二人之过,实不该牵扯到其他诸位台谏,臣仅劾奏御史中丞张观、侍御史知杂事李兑,劾二人不明是非,胡劾乱奏……及,不顾同朝为官情谊,诬陷知真定府李昭述李老明公……”
“臣附议。”等了许久的殿前司都虞候曹佾当即附和,甚是罕见地明确针对某人。
话音未落,大理寺丞李正卿亦出列附和:“臣附劾奏。”
殿内群臣转头看了看曹佾与李正卿,丝毫不觉意外。
毕竟上回朝议,李正卿就曾因为父亲遭羞辱而与李兑等人辩论,只是他也不知父亲李昭述恳求南方稻种究竟做什么,无法有利地反驳张观、李兑,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正因为如此,任谁都猜得到李巨卿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日果然请来了曹佾这位国舅。
当然了,截止到这一步,殿内群臣其实事先已有预料,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赵旸居然会为李昭述撑腰——谁能想到这小子半年不见,竟是去了一趟真定府,与李昭述成了忘年交呢?
眼见曹佾、李臣卿附和赵旸弹劾自己二人,而御史台及谏院的同僚竟无人为他二人求情,御史中丞张观与在旁装昏的李兑面色不由地一暗。
同时面色暗淡的,还有文彦博。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赵旸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假装没他这个人,丝毫不给他面子,这令他心下暗怒,暗攥拳头片刻才平复心神。
当然这也怪他自己,毕竟赵旸本来就是想耍个伎俩,免得似毋湜、钱彦远、陈旭等老面孔的台谏纷纷站出来替张、李二人,没想到文彦博见机,竟想摘桃充当好人,借机笼络朝中台谏,赵旸哪能给他好脸色看?
“诸卿以为呢?”赵祯环视一眼殿中。
朝中诸臣纷纷环首四望,却无一人敢出列搭腔,生怕被一干台谏记恨。
最后还是陈执中拱手给赵祯递了句话:“臣等无异议,请官家发落。”
赵祯思忖片刻,沉声道:“既如此……张观。”
“臣在……”张观一脸灰败地应声。
在诸台谏纷纷出言和他及李兑切割的那会,那就知道自己这回栽了。
只见赵祯瞧着一脸灰败的张观微微摇了摇头,不急不缓道:“朕印象中,你还曾出知瀛洲,未想到竟对塘泺一无所知。既如此,朕便罚你以勘察御史之责,前往沧州……”
还行,只贬了一级。
张观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拱手作揖道:“谢官家仁厚发落……”
“先莫急着谢,可知朕遣你前往沧州为何?”
“请官家示下。”
此时就见赵祯看了眼赵旸,正色道:“先前赵旸与大名府留守程琳、河北转运副使燕度联名上书,此事已在朝中有过讨论,今黄河改道北流,若放任不顾,三五年前北流就将遭淤泥闭塞,介时恐波及沧州。若沧州亦遭淤泥堵塞,则其上游数百上千里塘泺,必将成为一片汪洋。故朝廷准备于沧州设一河渠司,督管沧州一带水域,就由你以勘察御史之名前往督察,总督沧州河渠司。”
“是。”张观拱手领命。
随即,赵祯转头看向另一侧,口中念叨:“至于李卿……李卿可醒了?”
侍医看了眼闭着双目然眼皮却在微微跳动的李兑,不敢拆穿,含糊道:“似是……尚未清醒。”
“唔。”赵祯显然也明白这会儿李兑是决计不敢醒过来的,也不强求,顾自下诏令道:“李兑不明究竟,胡劾乱奏,就罚其……唔,就如张卿一般,以勘察御史名下巡京东罢,尤其是澶州、大名府一带黄河北流,以便朝廷之后治河……”
还好……
装作昏迷的李兑亦是松了口气。
毕竟只是贬了一级,三年而已……
无论是张观还是李兑,事到如今也只能这般劝自己。
至此,这件事才算揭过。
然而,还没等朝上诸台谏松口气,就听赵祯又道:“事实上,李昭述李卿除上奏恳求稻种以外,还有另一份奏札……”
眼见王贽、王举正等一干台谏屏着气不言声,他好笑之余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道:“李卿于札中请奏,自称老迈无用,虽有心为国却力不足矣,故恳请朝廷迁陕西鄜延路都部署杨文广、环庆路都部署马怀德二人,前往定州……”
这事官家之前倒未提及过。
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等人均有些意外,不约而同地看向赵旸。
不会又是你建议的吧?
不止是二府相公,其余朝中官员亦纷纷看向赵旸,此时却见赵旸拱手作揖对官家道:“李老明公竟知杨、马二人才能,欲荐以重任,诚乃明公也,何来昏懦之说?”
得!还真是这小子推荐的。
殿内群臣暗暗腹诽之余,谁敢不敢出声反对,毕竟张观、李兑二人的例子可就在眼前呢。
相较之下,似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等,眼中均露闪过几丝回忆之色。
这也难怪,毕竟近些年二府诸相公,除文彦博等寥寥几人是从河东升上来的,其余大多都曾在陕西述职,范仲淹与韩琦二人,当时杨文广、马怀德就在他俩手底下当差了,说一句旧部也不为过。
如今赵旸有意将杨文广与马怀德调往定州,殿内群臣大致也明白为何,无非就是陕西那边局势总体趋向缓和,而河北路由于黄河北流,已成为他大宋当前最紧迫之事么。
既明白这事,又有谁会反对?
唯独陈执中随口插了句嘴:“杨、马二人,老臣曾在赵司谏的表功簿上见到过,想必是善战之将,只不过……这二人一同迁往定州,谁人为正?谁人为副?”
他以为杨、马二人一人担任定州路都部署,另一人担任副都部署,疑惑于官家为何不说得明确些。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赵祯摇头道:“杨文广为正,出任知州;马怀德为副,出任都部署……”
感情是这么个正副啊?
赵祯一言既出,殿内顿时哗然。
武官,居然能出任知州了?
这……这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