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了是吧?
韩琦忍着气盯着赵旸。
然而赵旸却不看他,目视司马光和颜悦色道:“退下吧,司马同知。……姑且效仿庞公劝你一句,此国家存亡之略也,与礼无碍,且礼院也不够格干涉。”
“可……”司马光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退。
按理,他既掌礼院,自不能坐视赵旸这等违背先宗遗训的行为,可奈何赵旸所言也是句句在理,若他硬要坚持,那不是……还不如五六岁时那个砸瓮的自己了?
可退的话,难道就坐视这位赵司谏带头违反先宗遗训?
再者,就这么灰溜溜地退下,殿内众人又如何看待?
从旁,庞籍见司马光依旧伫立在原地,生怕这不识好歹的举措彻底激怒赵旸,斥道:“既然辩不过,司马同知还不退下?须知此乃朝议!”
司马光如梦初醒,忙低着头退后两步,让庞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赵旸与庞籍关系不错,又对司马光有些“愧疚”,遂帮着圆场,开口笑道:“果然,司马同知是有远见的,当然,庞公亦是。”
在旁,范仲淹虽好奇赵旸为何对司马光另眼相看,却也配合着圆场,带头抚掌。
于是陈执中、宋庠等亲近赵旸的,亦或是文彦博、杜衍、富弼等与范仲淹走得近的,均给面子地抚掌圆场,就连韩琦都不情不愿地拍了两下。
当然,私下鄙夷司马光的,也大有人在。
谁叫司马光之前那般高调,一张嘴便嘲讽在场二府三司、三省九寺诸公,众人还以为他能驳倒赵旸,忍着气静静看这司马光发挥,没想到赵旸说了个“砸缸”的破故事,就把那司马光堵地哑口无言。
什么玩意!
文彦博瞥了眼在远处垂手而立,好似泥塑般的司马光,摇了摇头,抚掌朗声道:“精彩!精彩!不愧是赵司谏,口若悬河,不输昔日。”说罢,他环视在场诸人道:“可还有谁想与赵司谏辩驳辩驳?张中丞?王中丞?台谏言事之责,可不兴假托他人呀,否则置台谏何用?”
赵旸瞥了眼文彦博,冷笑两声讥讽道:“拱火挑唆,可非君子所为,文相公何不出面?”
文彦博若无其事地拱手笑道:“赵司谏误会了,文某岂是拱火挑唆?诚如赵司谏方才所言,此乃关乎国家存亡之略,既是存亡之略,岂有不叫殿上诸同僚参与,共同商讨的道理?”说罢,他又看向御史中丞张观与王举正。
眼见文彦博答得冠冕堂皇,赵旸也不好多说什么,冷哼一声,亦将目光投向张、王二人,却见张观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中丞,文相公叫你呢。”殿中侍御史张择行轻笑提醒。
这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怎么不出面?!
张观瞥了眼张择行,淡淡道:“张侍御莫非忘了?张某戴罪之身,已被削去中丞之责,眼下只是一介勘察御史,心中唯有沧州水域之通畅与否……中丞之责,自有王中丞肩担。”
你他么……
眼见殿内众人纷纷看向自己,同为御史中丞的王举正瞥了眼张观,气得心下大骂。
要知道,跟唐介、司马光等初入京朝的官员不同,他可是朝中老人了,似起居舍人、知制诰等中书省高职尽皆担任过,曾经离宰执就差一步之遥,只不过后来被调离京师,直到前一阵才调回罢了。
他能是唐介、司马光那种愣头青么?
于是在一番暗骂之余,王举正不慌不忙道:“我台谏之责在于纠察百官,可若要论国家大事,岂可由我台谏争先?按理应是政事堂诸相公先做议论,然后是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诸公,之后是九寺卿丞,翰林学士……”
“中丞所言极是。”
侍御史张择行、陈旭,甚至是知谏院王贽、毋湜等,但凡是台谏,纷纷开口附和。
其中资历最浅的韩贽,此刻也不敢随意开腔。
他也并非纯粹新人,三年前就曾任侍御史,随后因犯了小过遭贬,最近才被调回京师,可不敢像唐介那般乱开腔,更遑论学司马光。
眼见满殿台谏个个退缩,殿内不少人气得心中暗骂:这帮言官,以往弹劾起他人来争先恐后,如今要他们对付那个赵姓小子,却一个个缩在后头,实在无耻!
此时就听赵祯轻声道:“那就依王卿所言,诸卿且按顺序议一议吧。”
这就是要叫众人表态了。
首个开口的,自然还是昭文相陈执中。
只见他暗道一声“苦也”,抬头看看赵祯,却见赵祯看似温和地瞧着他,转头一看赵旸,却也见赵旸和颜悦色,心下暗暗叫苦。
官家事先并未与他们通气,冷不丁抛出此事,他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么?
可若是点头赞同,他必然要被京朝内外诸文官指着骂。
虽说他早已彻底倒向官家,倒向那位小赵郎君,但他也不希望与大部分文官为敌啊。
左右为难之下,他环视四周,犹豫道:“不若……暂时搁置,日后再议?”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文彦博闻言眼睛一亮,正要附和,就听一个脆声抢在他前头道:“不可!今日事,今日毕!诸公不知光阴之珍贵也?若是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后日,那要拖到几时去?此事今日定要论个结果!论不出个结果,谁也不许走!”
殿内群臣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赵旸还有谁?
“赵司谏此举,未免有逼迫之嫌!”韩琦逮住机会报复道。
赵旸轻哼两声道:“若凡事都要延后再议,传扬出去,恐怕外人还以为二府三司、三省九寺诸公,皆是酒囊……那啥呢!”
遭波及的宋庠、范仲淹、庞籍等摇头苦笑,其余众人则是纷纷怒视司马光,一道道凶光看得司马光稍有些心虚,小声嘟囔:“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二府三司、三省九寺,这不是你先提的么?”仅隔一个身位,判大理寺吕公绰低声冷笑道:“你不先提,他能想得起来?哼!司马同知今日可谓是一鸣惊人了,但愿你日后仕途……能一帆风顺!”
“……”
司马光微微色变,但在微吸气后,仍抬头挺胸,丝毫不见气馁。
期间,他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神色肃穆的赵旸,眼中露出丝丝敬意,然也有几丝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