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
赵旸向仍未表态的宋庠、庞籍两位相公示意。
只见宋庠与庞籍对视一眼,旋即,宋庠沉默不言,而庞籍则斟酌着道:“小赵郎君力荐此策,庞某亦感觉有利于国家,然……是否过于急促了?”
不得不说,宋庠与庞籍虽私交不多,但在这件事上态度是一致的,即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什”,只要不出问题,那还是能不动就不动,免得盲目改革反而改出问题来。
就拿赵旸所谓以水田代替塘泺一事来说,虽然宋庠与庞籍对塘泺的了解也仅是流于表象,甚至于他们以往所知的恐怕还没有今日从赵旸口中听到的来得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相信一点,这一点赵旸自身也承认了,那就是塘泺确实是有效的,哪怕不部署防御军队,亦能极大延缓辽军进犯;一旦提前布防,熟悉当地环境的宋军甚至可以仅隔着一条半人高的浅流就对辽军造成有效杀伤。
这一点,水田能做到么?做不到的。
水田充其量只能延迟辽军的行程,却无法真正成为宋军防守战时的掩护。
更何况当前黄河北流,大名府乃至京畿路已失去曾经的黄河屏障,若是连北方的塘泺都盲目改成了水田,万一宋辽交恶,辽国铁骑岂不是能一路南下打到汴京?
介时先不说汴京是否能守住,至少整个河北那是沦陷了——整个河北路,那可是有近一百八十万顷地,一千多万人口呢。
咱能否不折腾?
事实上,这恐怕才是庞籍想要表达的。
其身旁宋庠其实也是这个想法,庞籍话音刚落,他便开口附和道:“庞相公所谓急促,我以为多半是仓促之意。南方稻种是否能种于北方,若无一定事实依据,我相信小赵郎君断不会信口开河。只不过,为弥补塘泺迄今为止造成的损失,就将我大宋自太宗朝以来制定的御契丹策做以改动,就此以水田取代塘泺,我以为……恐怕还是欠妥。”
说话间,他朝着赵旸拱拱手,表示并非故意针对赵旸。
对此赵旸了然点头,笑着说道:“两位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两位反对的理由主要是两点,其一是沉没成本……即自太宗朝以来,我大宋于塘泺之事投入不计其数,如今乍然废弃,岂不可惜?”
本困惑于何谓“沉没成本”的宋庠、庞籍二人,在听罢赵旸的解释后,却也不禁点头称赞:端得是简洁明了。
而此时就见赵旸话风一转,正色道:“两位只心疼沉没成本,但可曾想过若继续沿用塘泺,我大宋还将每年损失多达一百二十万贯?这笔费用都足够该年治理黄河之费。”
一听“治理黄河之费”,殿内众人皆不约而同地想到前段日子赵旸与大名府留守、河北转运副使燕度联名上书一事。
这事也不小,预估整整二千万贯的花费,在朝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对领着枢密院的宋庠、庞籍来说,却仍比不上改动塘泺。
这不,宋庠当即就信誓旦旦地表示:“小赵郎君欲大力整治黄河,此事我枢府极为赞同,不如咱们先治黄河,倘若能用小赵郎君之法,令北流黄河重归横陇故道,皆时京畿复有天堑,再讨论塘泺也不迟……”
话音刚落,就见三司使田况轻哼道:“枢相何故慷他人之慨?先治黄河?钱从何来?”
说到这,他朝赵旸拱了拱手,做了解释:“小赵郎君莫怪,我三司并非不赞同小赵郎君修河之举,只是这笔款项实在太多,纵使朝廷也难……”
赵旸笑着点头表示理解:“四年两千万,只要三司每年能下拨五百万,这项工程便可立即开始施行……”
一年五百万?田况嘴角微微一抽,一度失去了反驳宋庠的念头,有心就这事继续追问下去,问问究竟何等浩大工程竟需要一年五百万,但又怕得罪赵旸,不敢开口。
也难怪,毕竟论“参与政事堂讨论”,在座众人中就数他资历最浅,赵旸当初参与政事堂讨论时,三司使还是叶清臣呢。
就在整个殿内因赵旸一句“一年五百万”而陷入沉寂时,赵祯忽然开口:“先谈塘泺,治河一事……稍后再说。……赵旸,你且继续。”
事实上就连他也想亲口问问赵旸,何等浩大工程竟需要二千万贯之多。
“是。”赵旸拱拱手,随即又面向宋庠、庞籍二人道:“除了沉没成本,两位担心的无非就是水田是否能取代塘泺的效用,这里我可以负责地说,水田并不能完全取代塘泺……”
唔?
饶是支持赵旸的赵祯面色都为之一愣,更不必说持反对意见的宋庠与庞籍了。
“既然如此,那小赵郎君……”庞籍一脸疑惑拱手道。
此时就见赵旸轻笑道:“绝非我卖弄,只是我想让几位相公明白,这世间事物,其实都有联系,方才官家说先谈塘泺、再谈治河,但这里我必须得提到‘北流’了……不知官家与几位相公可曾去北流巡视过?”
眼见宋庠、庞籍、田况几人面面相觑,赵旸也不卖关子,语气低沉道:“北流并非黄河原定水道,其原先的水道甚浅且窄,只是黄河水一冲,这水道就逐渐被冲开了……那么,这些被黄河水冲走的岸土,去了何处呢?”
宋、庞、田、梅四位相公闻言一愣,随即面色微变。
“没错,冲往了沧州。”赵旸一字一顿道。
旋即,整个殿内陷入了寂静,唯赵祯不甚明了,皱眉斥道:“说明白些,沧州怎么了?”
此时就见庞籍轻吸一口气,一脸严肃代赵旸解释道:“官家,沧州乃塘泺水流下游,若北流黄河将淤泥冲到此地,不巧闭塞河道,整个上游的塘泺,亦将淤塞……”
赵祯闻言面色大变:“莫非塘泺亦要如澶州般决口,水漫诸州?”
宋庠忙拱手宽慰道:“官家且放心,北方塘泺与黄河不同,其水势缓和,难有决口,纵使大水漫过堤岸,考虑到那个边州本就没有多少军民,也断不至于会造成多大灾害,就是……”
“就是什么?”赵祯皱眉追问。
“就是事后修缮,需要花费更多。”三司使田况所幸将宋庠不敢直说的给挑明了,“若今年修固边州河堤需要若干钱,那么等日后沧州闭塞,上游塘泺皆成汪洋,介时若要恢复成旧日模样,其花费恐怕就要翻上几番。”
哦,原来是钱的问题……
赵祯闻言稍安,但也依旧皱紧了眉头,半晌正色问赵旸道:“赵旸,莫要信口开河,此事是否属实?”
赵旸拱拱手道:“此事乃我与河北转运副使燕度燕运副讨论所得,此前燕运副乃澶州水……水什么提举……”
“提举三司河渠司。”田况咳嗽一声,替赵旸向赵祯解释道:“前年澶州决堤,派去治河的正是此人。”
赵祯微微点头,随即吩咐田况道:“立即派人去沧州查证,倘若验证赵旸所述无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稍有些泄气般道:“总之,尽快回复朕。”
也是,黄河北流将泥沙冲到了沧州,这本就是不可抗拒之力,又能怪得了谁?
“是。”田况拱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