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再看宋庠、庞籍二人,这两位相公也麻了。
虽说二人极力不赞同赵旸将塘泺改为水田的建议,但倘若沧州果真被闭塞……难道塘泺注定要遭废弃?
眼见赵旸一脸镇定自若的神色,宋庠与庞籍相视苦笑,旋即,庞籍硬着头皮拱手道:“小赵郎君高瞻远瞩,庞某佩服,然即使……不,应该说,当庆幸已知症灶所在,臣建议朝廷派人于沧州设一分司,专门负责清除河道淤泥……”
“臣附议。”宋庠附和道:“边防大事,宁可料宽、不应料窄,更不应……臣以为不该仅因为费钱而废弃。”
眼见这二人还是不肯放弃塘泺,赵祯是又好气又好笑:以往也没看出来这两人是如此固执啊。
当然,这其实也并非是固执,而是身为枢密使与枢密副使的立场坚持。
“赵旸,你以为呢?”赵祯转头问赵旸道。
眼见宋庠、庞籍二人当即转头看向自己,甚至于庞籍还摆出一副仿佛要豁出去辩论一番的架势,赵旸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何不各退一步?由朝廷先于赵州,真定府与定州南部,这几处试验水田,真定府北部,以及保州、广信军路、安肃军路、雄州等几个缘边州,暂且不动。再者眼下已是四月,今年叫赵州等地该种水稻肯定是来不及了,那就明年改种,若确有成效,再逐步推广至缘边诸州。换句话说,保州、雄州一带塘泺,至少可以维持二十个月不动,两位相公意下如何?”
宋庠与庞籍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个月,确实也足够他们看清一些事物,理清一些事物了。
倘若介时实在无法再维持塘泺,二十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想出预案了。
“那暂时就这般。”赵祯做出最终决定,转头对王守规道:“派人告知政事堂,向其他几位相公转达此事。”
说罢又对赵旸道:“赵旸,你留一下,朕还要问你治河之事。”
听到这话,宋、庞、田、梅几位相公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告辞。
待这几位相公拜别之后,方才还和颜悦色的赵祯当即就换了一副面孔,没好气地问道:“一年五百万,修四年?你还真敢开口!我大宋一年才多少财政?!”
赵旸已经习惯了被赵祯呵斥,摊摊手道:“要将北流黄河分流导向横陇故道,这不容易。”
“就不能少花些?”赵祯皱眉道。
“可以啊。”赵旸挑挑眉,表情古怪道:“三百六十万,修一年,怎样?”
他将历史上提举河渠司使李昌开六塔河的花费告诉了赵祯。
赵祯一听原本面露惊喜,可再一瞧赵旸脸上似有讥讽,心下隐隐感觉不妙,皱眉道:“细说。”
然而赵旸也不开口,拿目光挑了挑在旁的曾公亮与王守规几人。
赵祯心领神会,咳嗽一声道:“……且劳曾卿暂避。”
“是。”
两年前的曾公亮据理力争,两年后的曾公亮习以为常,卷起今日记注的书稿,躬身告退,面色波澜不惊,再无曾经那般红温。
曾公亮都如此,更何况王守规及赵旸身旁王中正等人。
稍后,待人都退离之后,赵祯起身走到窗口朝外扫了两眼,随口道:“可以说了罢?三百六十万贯修一年,这是怎么回事?”
赵旸也不卖关子,想了想道:“具体不知几时,但我猜大概是三四年后,当时北流已有淤塞之相,故朝中议论治河,欲将北流黄河引导回横陇故道,最后选了个好像叫李……李昌的,来负责此事,施工一年,凿河近百里,宽五十步,名为六塔河……”
“结果呢?”赵祯沉声问道。
赵旸耸耸肩道:“北流黄河亦有二百步宽,水流湍急,而六塔河仅五十步宽,这就好比将一缸水倒入桶内,官家觉得会如何?”稍稍一顿,他就阐述了结果:“果然,竣工当日,六塔河便立马决堤,致千里汪洋,数十万百姓遭灾。”
“哎。”赵祯闻言长叹一声,仿佛一点都不意外。
事实上,他之前见赵旸面露讥笑,就已经猜到原本的历史上会有这种事发生——若非真实发生过,这小子岂说得出“三百六十万贯修一年”这种确凿的数字?
叹息之余,赵祯正色问道:“可有记载是那李昌渎职?”
赵旸摊摊手道:“倒未记载。……我个人猜测,估计当时是迫在眉睫了,要么立马试用六塔河,要么就坐等北流决堤,我之前说过,北流河道浅且窄,再加上河堤并未经过提前加固,撑不了几年。……总之,我猜当时要么北流决堤,水漫河北;要么六塔河决堤,水漫山东。最后我猜朝廷多半是想赌一赌,赌六塔河能承接北流黄河,但结果嘛……赌输了。”
见赵旸好似轻描淡写般讲述着此事,赵祯越听越气,不禁迁怒道:“这等天灾惨剧,怎么到你嘴里仿佛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旸也不生气,反唇讥笑道:“自澶州决堤,四五年未见动静,直等到北流亦要决口,这才火急火燎开始治河……尤其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朝廷不作为。相较之下,我可是提前至少三四年将此事告知官家,就这般官家还要迁怒于我,实在是不讲道理。”
“你……”赵祯无言以对,只能自己生闷气。
生闷气之余,他亦不禁感慨:“怪不得你说修四年……”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事,面色变幻道:“朕曾听你提过,皇佑六年水淹京师,莫非就是这回……”
“这……”赵旸摸着下巴回忆着。
“你又不清楚?”赵祯气愤道。
毕竟这事事关他爱妃张氏的生死,他岂能不在意?
赵旸讪讪一笑,旋即反客为主般道:“我就看过一些,哪能全记得?能记住一些就不错了……就说修不修吧。”
听到这话,赵祯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恶狠狠道:“修!给朕修!不止澶州那边要修,汴京及上游也给朕修!河堤都给朕加固!绝不容许水淹京师!”
赵旸一愣,表情古怪道:“黄河沿岸河堤通通加固?这恐怕万万贯都打不住……”
赵祯闻言面色微动,欲言又止,但最终竟是没说一个字,仿佛默认了“万万贯”的数字。
官家疯了。
赵旸暗自腹诽。
毕竟在他看来,宋国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且时间上来不及,技术力亦不足以完成如此浩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