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神色一正,立刻进入今日的议事:“今日召集诸位,也许有人已经听说,但应该也有尚不知情的,我先在此做简单的阐述:前日傍晚,乌伦寨派人来报,说是有一股羌人袭击了乌伦寨周边三个乡村,疑似慕部落所为,当时慕部落的族长慕恩正好在环州,故此事更像是有人假借慕部落名义……这件事诸位只要知道即可,不必过于在意,真相究竟如何,慕恩族长自会查证,给予环州一个说法。昨日清晨,我派郭逵率二营蕃落骑兵护送慕恩族长回族,有另一股羌部落骑兵半途截击,据慕恩辨认,似是裕勒、小遇两个部落的骑手,身负弓箭,不问缘由率先对郭逵部蕃落骑兵展开攻击,所幸安知州及时率骑兵前往救援,我军伤亡不大,慕恩也得以安然回到族地。……郭逵。”
“是!”
郭逵站起身,在赵旸的招手示意下走到赵旸身旁,面朝众人正色讲述当时的情况,与赵旸所述相差无几,只不过更为详细,比如裕勒、小遇二族骑手当时是分批前来阻击截杀。
当郭逵描述时,赵旸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最前方靠近地图处,侧身斜对众人,待等郭逵讲完,他一边挥挥手示意郭逵回到座位,一边转头对众人道:“对此有疑虑的可以举手发问。”
听到这话,有一名来自庆州的都监率先举手,在赵旸抬手示意后,他起身问道:“鄙人冯琪,隶属庆州。不知此事具体发生在何处?”
赵旸举起手中一根细棍指了指地图,在环州东面偏北一块区域画了一个圆,随即点点地图道:“这里,安塞寨一带。”
随后,见众人再无疑问,赵旸正色道:“不管出于何等原因,既然裕勒、小遇攻击我军,便视同反叛。另外,昨日还有明珠、灭藏、康奴、白勒、赤勒等数族反,分别袭击城寨。……安知州。”
“是!”安俊起身走向木架,从赵旸手中接过细棒指向钉在板上的地图,向在场众人介绍上述各部落的驻地位置:“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其驻地位于环州西面,从北至南一线分布,昔日范相公任我环庆路经略使时,曾前后修筑柳泉镇、靖边寨、细腰城及绥宁寨等,切断三族向北通向西夏的道路,又将三族彼此的通道切断。当然我指的是大路,至于塬上,纵横交错,何处可行、何处不可行,我环州也难以尽知,不过只要这几处城寨在,三族就难以彻底联合。”
说着,他手中细棒向北一移,指向地图北面:“柳泉镇以北,葫芦泉……即靖边寨东面偏北处,置有绥宁寨,白勒、赤勒便长居于此。昨日这二族亦派族人袭城寨,应是响应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所幸柳泉镇、靖边寨、绥宁寨等驻军已有防备,联合本地乡兵,一时将诸羌击退,诸寨并未沦陷。”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旸,示意自己已经讲述完毕。
“有劳安知州,请坐。”赵旸点点头,示意安俊入座,随即转头目视众人道:“当前的战况便如安知州所言,已明确做出反叛举动的,有明珠、灭藏、康奴、白勒、赤勒、裕勒、小遇七族,另有别勒……”
他起身从安俊手中取回细棒,在环州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继续道:“环州城往北,经塬谷狭道至乌伦寨,再沿塬谷狭道继续往北,可至肃远、洪德二寨,二寨向西三十里,即为黄羊部落驻地,再向西北二十里,即为别勒部落所在。换而言之,此番反叛的诸羌部落,主要就集中在原州与环州交接,到环州西面,直至北部与怀德军路接壤处,地域广阔,且大多是高塬,对于步军而言有种种不利,即便是骑兵……蕃落骑兵亦不如当地羌族骑手熟悉地形,唯独一点我方远胜对方,那就是我方背后有朝廷全力支持,集全国之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价助陕西施行编户齐民,此乃既定国策,不会有丝毫更改。故境内诸羌即是一时逞能,终不能避免被我军踏平!”
听到赵旸这缓慢但而有力的一番话,在场诸都监不由地心中安定下来。
随即,赵旸目视众人正色道:“昨晚,我与马副都部署,以及安知州,已私下做了一番讨论,轮具体战术,说实话我并不在行,我仅以战略角度,先阐述我个人的看法,也请诸位给于斧正。”
“赵副使太过谦了。”环庆路副都部署马怀德笑着道,从旁安俊亦附和点头。
他俩这可不是恭维,因为他们已经听过了赵旸的论述。
赵旸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此次明珠、别勒等八族反叛,刨除老弱妇孺,少说有二三万人,且大多是骑手,弓马娴熟,又熟悉当地地形,不失为强敌。我环庆路当前总禁军人数略胜于叛羌,但若不计慕恩、牛奴讹等羌人助力,除我与马副都部署皆率有过万军队,环州驻军大多分布于境内各寨,环州城边仅有广锐军团一营四百骑、蕃落军团五营两千骑,保捷军团一营五百步卒,及清边弩手一营五百人,合计三千四百步骑,兵力分布较为分散,这是我军一大劣势,除非叛羌袭环州,否则若其合力攻一寨,迫使我等分兵救援,我等必将陷入疲于应付的窘境。好在各寨都有乡兵相助,短期内可以支撑。换而言之,环州要在各寨驻军及乡兵力尽之前,夺取战略主导。对此我几个想法,其一,控制境内水源,诸如柳泉镇、葫芦泉等,增派驻军,确保不被叛羌所占;相反对于叛羌所占水源,多派小股骑兵骚扰、破坏,逼其派重兵把守,分散其兵力,此为牵制。……其二,袭其羊群、毁其族帐。我军大多有城寨可驻守,但叛羌却无,且其吃用大多靠放牧羊群,而羊群大多散牧于塬上,我军不必与其死磕,即拼死厮杀,只需尽可能杀死其族内羊群,鉴于陕西的盐价,我猜叛羌绝无足够的盐将死羊腌制,更多的死羊将白白腐烂,即便叛羌弄到盐腌制羊肉作为储备,我军也可以伺机袭其族帐,将其毁去。总之,只要我军做得彻底,就能断其食物。再加上控制水源,叛羌既不得食物,又不得饮水,又岂能久战?”
除已知大概的马怀德与安俊外,其余众人大多面露惊诧之色:想不到这位赵副使年纪轻轻,居然真的知兵。
而且……
这用计好阴啊。
“诸位对此可有疑虑?”赵旸目视众人道。
在座诸都监环视彼此,无人提出质疑。
见此,赵旸点头道:“既如此,便以此为战略,首先派步军进驻关键城寨,掌控水源,期间各军骑兵自行索敌。切记,当前骑兵不以与叛羌死磕为重,优先摧毁叛羌生存之本,但凡骑兵过境之处,林木一概焚毁,羊群尽皆杀死,水源若不能久占,亦设法毁之,水井填平、河流阻塞、泉水秽之,池水湖泊,投药亦无不可。……期间,我会令渭州、原州、镇戎军以及庆州,佯攻叛羌吸引其注意。待叛羌人疲马乏,再做总攻,介时四面包夹,一举将其荡灭!……可听明白了?”
“明白!”诸都监齐声道。
“再传令麾下军士,此战各军都监、指挥,我皆授予自决之权,不必事事上报求允,只要遵照战略,不无故加害未反羌蕃,诸事皆可。且各军及各寨,不分禁兵、厢兵、乡兵,杀叛羌一人便赏一贯,生俘则赏两贯,擒杀叛羌头目赏十贯,羌首领赏百贯。期间所掠叛羌羊群财物,尽归该军该人所有。至于惩戒……滥杀无辜者斩!谎报军功者斩!杀良冒功者斩!”
“遵令!”
以马怀德、安俊为首,率下众都监恭声领命。
当日下午,郭逵、赵瑜、赵璞、张揆、冯琪等一众都监,纷纷率领麾下步骑前往柳泉镇、靖边寨、细腰城、北绥宁寨等城寨,准备以各城寨为据点,执行赵旸的平叛之策。
慕恩、牛奴讹等亲善环州的羌部落,亦率族人步骑相助,遣骑兵散布于环州西面。
一时间,多达两万余宋羌骑兵散布于塬上,场面无比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