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喀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门普通的世俗手艺,可听在旁人耳中,却让整个静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而洪公公听得入了神,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缓缓起身,对着宗喀巴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多谢大师费心。此外,咱家还想向大师请教,这《红阎摩敌成就法》,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玄妙?”
宗喀巴神色不变,平静地回了一礼,
“红阎摩敌,乃是文殊菩萨为降服死主阎魔天而化现的忿怒本尊,有‘大威德’之称。修炼此法,若能圆满,便可成为明王菩萨在人间的‘感身’之一。”
“感身?”
“是。”
宗喀巴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菩萨法身遍满虚空,为度化众生,会化出亿万化身。而感身,则更为特殊。修成者,可于冥冥中与菩萨本尊建立一丝联系,共享其‘感’,得其‘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洪公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换言之,公公您的眼,便是菩萨之眼;公公您的耳,便是菩萨之耳。您能感知到常人无法感知之物,您的身体,也将获得圆满无漏,超越人相的力量。此法,是真正的成佛捷径。”
洪公公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个不全的阉人,此生最大的执念,便是补全自身的缺憾,获得真正的力量与尊严!
重振雄风,身体完整!
“感”,菩萨之感!
这是何等美妙的许诺?
这法门,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不枉他冒着风险,借着青阳宗这件小事,大费周章地离开皇都。
世人皆以为他洪公公是来为师门报仇雪恨,彰显威风的。
却不知,他此番离宫,明面上是为青阳宗的因果出头,暗地里,真正的目标,便是这须弥福寿寺的镇寺之宝。
《红阎摩敌成就法》!
此门功法,霸道绝伦,除了须弥福寿寺的僧侣外,流落在外可供他人修行的缺位,每一次只能有一人。
前一位修行者若不陨落,或主动皈依福寿寺,那么其他人即便得到了秘籍,也绝无法入门。
法,不可同修!
就在不久前,上一任的“感身”,那个凶名昭著的恶伽罗,在叛出寺庙后,终于绳之以法,被张虚灵击杀。
这空缺,才终于被让了出来。
洪公公觊觎此法久矣,一得到消息,便立刻动了心思。
恰好青阳宗之事爆发,正好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名正言顺离开皇都的完美借口。
宗喀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
“只是……此法修行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明王本尊的无上威能同化,神魂俱焚,彻底沦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杀戮工具。因此,需要小僧日夜为您炮制这人皮唐卡,将那股杀戮之意转移其上,供公公您修行观想,方可保万无一失……”
言下之意,若是少了我须弥福寿寺的帮助,你就算拿到了秘法,也休想炼成。
哪怕你是太后眼前的红人,最终也不过是化为飞灰的下场。
洪公公冷笑一声,他岂会听不出这番僧话里的威胁与拉拢。
但他现在,确实需要对方的帮助。
“大师放心,咱家省得。”
他收敛了脸上的狂热,恢复了那副阴柔的模样,
“待咱家神功大成,定不会忘了大师的恩情,届时必在太后面前,为贵寺多多美言几句。”
“善。”
宗喀巴躬身一礼,不再多言。
然而,就在两人这番机锋打完,静室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之时。
“公公!公公不好了!”
一个青阳宗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完全不顾礼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何事如此惊慌?”
洪公公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那弟子喘着粗气,急声道:“回……回公公!山下来了一群劫修,他们手段过人,法器凶狠,打伤了几位师叔!”
“放在后山仓库的赋税……差点被他们一锅端了!!”
洪公公眼中那骇人的精光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狂热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什么?!可有损失?”
宗喀巴双目微阖,仿佛入定,对外界的骚动充耳不闻。
“还好师叔们誓死保卫,倒是不曾被其得手,但他们也放出话来,马无夜草不肥,此等不义之财,合该被他们所得,若是我等不肯交出,他们便掀翻山场,躧平洞府!”弟子回道。
洪公公闻言,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刚刚“九窍玲珑莲”的卦象。
“阴人作祟,窥伺财路……”
莫非,这就是卦象所说的“小凶”?
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敢来触他的霉头!!
……
……
“咱家知道了。”
他拂袖而起,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宗门。
“来人。”
门外,数名腰佩嵌宝腰刀,并配有葫芦式配囊的宫廷番役应声而入,身上带着一股血腥的煞气。
与他们一同进来的,还有几位须发皆白、面色惶然的青阳宗老修士。
“点齐人手,执好法器,让报信的弟子前面引路。”
洪公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咱家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身上灵光一闪,或是脚下生风,或是驾驭着一片乌云,卷起阵阵狂风,径直朝着后山仓库的方向呼啸而去。
还未靠近,一股浓重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灵材被毁后特有的焦臭,以及压抑的哭泣声。
本该上缴给河务处的赋税,天材地宝繁多,不少存在由于道韵充足甚至还有活物,故而无法放入储物法宝之中。
故而此处赋税,便放于青阳宗后山禁地,并有专人看守,日夜不停,阵法不息。
而此时,
仓库的大门被暴力破开,巨大的门板碎成数块,散落一地。
库房内一片狼藉,原本码放整齐的玉盒、木箱被翻得底朝天,几名负责看守的青阳宗弟子鼻青脸肿,正抱着空空如也的货架,老泪纵横。
洪公公踱步而入,狭长的眸子扫过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