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哭泣的弟子身上停留分毫,而是落在了地上几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撮暗红色的泥土,带着淡淡的腥气。
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剑痕,切口平滑如镜,仿佛不是利刃所为,而是被某种无形之物瞬间切断。
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撮泥土,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属于武者的血煞之气,是哪个武道巨擘?!”
他又看向那道剑痕,瞳孔微微一缩。
“好快的剑。”
他心中已有计较。
这伙人,不是普通的毛贼,而是经验老到之辈,且成分复杂,似乎有武者,有剑修,手段干净利落,且分工明确。
“古怪,居然天机混乱,掐算不出半点因果……”
洪公公转而施展法诀,运转梅花易数,却发现关于这批劫修的来历跟脚,好似雾里看花,竟无法窥探丝毫痕迹。
“公公,这可如何是好?这些贼子胆大包天,还放出话来,不把仓库彻底搬空,誓不罢休!”一名青阳宗长老捶胸顿足,悲声痛哭。
洪公公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哭什么?东西丢了,再抢回来便是。”
“还誓不罢休?能在咱家头上动土的,还未出生!”
他环顾四周,声音变得阴冷,“他们既然拿了东西,必然还会再来。传令下去,今夜,就在此处,给他们备上一份大礼。”
“咱家要……瓮中捉鳖。”
当夜,月黑风高。
整个青阳宗后山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
洪公公带来的宫廷番役与青阳宗的修士们,如同鬼魅一般潜伏在仓库四周的阴影里,各自扣紧了法器,只等猎物上钩。
洪公公本人,则坐镇于仓库正对面的山头,身前摆着一盏青铜灯,灯火如豆,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子时刚过,三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阳宗山门之外。
为首一人,正是齐灵天。
他并未急着闯入,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剑令,好似纸扎的一般,呈青黄二色。
他对着纸剑吹了口气。
那纸剑迎风便长,转眼间化作一个活灵活生的青阳宗弟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宗门深处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跑去,口中大喊,
“走水了!丹房走水了!”
齐灵天身后,红五爷、白满楼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几乎在同时,洪公公所在的峰顶,他面前的青铜灯火苗猛地一跳,分出一缕青烟,在空中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清晰地映出了丹房方向的骚动。
“公公,是丹房!”身旁的番役低声道。
洪公公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盯着那仓库区域,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必管。”
山门外的白满楼眉头一皱。
“似乎没上钩。”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的红五爷忽然开口。
“无妨,只有千日当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改日再来。”
三人对视一眼。
“撤!”
白满楼当机立断,三人身形一晃,便要遁入黑暗。
“想走?晚了!”
一声尖利的叱喝,如同枭鸟夜啼,从山顶传来。
洪公公的身影拔地而起,人在半空,大袖一挥,一把猩红色的砂砾便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撒将下来。
霎时间,天昏地暗,星月无光!
那红砂并非凡物,一出手便化作遮天蔽日的黄雾红云,其中电蛇乱舞,夹杂着隆隆雷震之声,仿佛一片小型的雷云风暴,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三人当头罩下。
红云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亦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是皇宫这些死太监们独有的‘化血神砂’!快走!”
红五爷怒吼一声,身身形骤然拔起,如一道惊鸿直上九霄,又似鹰隼掠空般划出数十丈,凌虚而行,衣袍猎猎作响,体表一层淡金毫光如水银泻地,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煌煌大日横空,至尊至威,凛然不可直视。
然而即便如如此,红五爷的气血神罡,一遇着化血神砂便节节败退,好似湍急雪浪拍打于堤坝之上,顿时溃散开来。
白满楼则是拼命催动剑丸。
唯有齐灵天,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神色不变。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那漫天红云,轻轻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声息。
仿佛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
然而,那厚重粘稠,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黄雾红云,竟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裁开的布帛,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的另一端,正好是阵法之外的夜空。
齐灵天的身影一闪,便带着两人从那缝隙中钻了出去,消失不见。
“这剑气……怎么是蜀山一脉,无形剑?!”
洪公公立于高空,见此瞳孔收缩如针尖。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化血神砂被一股锋锐至极、却又无影无形的力量瞬间切开了。
洪公公的修为,虽算不上独步绝伦,只有玄光初期。
但其久在皇宫,许多对旁人来说是禁忌般的知识、藏经楼,对他来说却并未设防。
故而洪公公得知了许多关于圣朝、法脉的隐秘。
其中,便有蜀山余孽,极其有名的剑丸。
无形剑,便是其一。
乃是采三千六百种灵药之精,吸日月精英与西方太乙精金,炼制九九八十一年方成,用时无声无息,无影无形,随御剑之人心意隐现,专破天下万法。
也就是洪公公失神的刹那,白满楼、红五爷、齐灵天三人便化作流光剑影,逃之夭夭。
洪公公面沉如水,没有再追。
他知道,今夜的鳖,是捉不到了。
“好个峨眉余孽,居然逃到我这里,打起咱家的主意?!”
斥退旁人,洪公公独自一人回到洞府,面色沉凝,目露挣扎之色。
“回禀宫里,调来禁卫修士?不,不行,咱家图谋《红阎摩敌成就法》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万一传到咱家那些死对头耳中,免不得借此发难,在太后面前上咱家的眼药水……不可不可。”
皇宫大院,最提防忌惮之事,便是皇家血脉不纯,被下面的泥腿子给玷污了。
故而才需阉割后的太监入宫,伺候贵人。
从根子上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