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央,几具冰冷的尸身并排停放,正是前宗主与几位殉节长老、亲传弟子的遗体。
他们并非寿终正寝。
前宗主自戕,其余亲传弟子也是伤重而亡。
殿内两侧,青阳宗的弟子们身披孝衣,跪满一地。
空气中,只有低低的啜泣和咬牙切齿的愤恨。
“师兄……宗主他,死得好惨啊!”
一个年轻弟子再也忍不住,扑在身前一位师兄的背上,泣不成声,“河务处那帮畜生!他们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被他唤作师兄的青年修士,双拳紧握,渗出丝丝血迹。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殿外的天空,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我们现在……只能等。”
“等?”
“等大师兄!”
青年修士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大师兄……洪公公他回来了!他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大师兄……”
这个称呼,仿佛一剂强心针,让周围几个年轻弟子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们是青阳宗的新一代,对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师兄”并不熟悉,只知道他当年资质平平,早早下了山,去寻求造化机缘。
可谁能想到,大师兄成了洪公公,叶太后眼前红人!
他们这些同门,也终于有了盼头。
而在这愁云惨雾的正殿之后,却另有一番天地。
一间静室之内,青烟袅袅,升腾如雾。
这烟雾并非寻常香料,而是一种名为“山鬼叩”的灵香,点燃后,烟气会在空中勾勒出群山朦胧、万兽浮沉的异象,缀得此地好似仙家洞府。
洪公公斜倚在一张软榻之上,他面膛白净细腻,常年不见天日,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眉毛修得细长弯挑,不似寻常男子的浓眉剑目,反透着一股阴柔。
“呼……吸!”
随着他口鼻的开阖,满室的烟云异象,竟如受了无形之力的牵引,化作一条条青色的小龙,倒灌入他的胸膛,将那片原本平稳的云海搅得波涛汹涌。
片刻后,他眼皮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
“伏请莲花,辨我今日吉凶。”
他声音轻柔。
话音刚落,他向后靠去,整个脊背都贴上了身后那温软滑腻的“肉壁”上,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细微而清脆的爆响。
继而,他身下的“莲花软座”竟真的动了起来,分出两条雪白纤细的手臂,凭空托起一盏温热的香茶。
一只手轻巧地掀开茶盖,另一只手则用茶盖仔细地拨开水面上的浮叶,然后将茶盏凑到洪公公唇边,顺着他呼吸的节奏,将温润的茶汤缓缓喂入他口中。
这哪里是什么软座,分明是一张由九位风姿各异的妙龄女子以一种奇异姿势交叠缠绕而成的“活肉莲花宝座”!
她们的胴体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朦胧的烟雾中泛着华美的光泽。
随着洪公公的动作,莲花宝座微微“绽放”,九双美目同时睁开,眼波流转,各有百种滋味,却又统一地透着一种空洞与虔诚。
“回公公,今日小凶。”
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却并非来自九女中任何一人的口中,而是由她们的气息共鸣,在虚空中汇聚而成。
同时,莲花宝座的“花瓣”,也就是那些女子的手臂与长腿,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规律缓缓移动,交错变幻,最终定格成一个奇异的卦象。
离上坎下,火水未济。
为首那名女子,也就是莲花宝座的“莲心”,轻声解读道,
“卦象显示,水火不交,阴阳失位。今日恐有阴人作祟,窥伺公公您的财路。虽为小凶,却也烦人,若处置不当,恐有破财之虞。”
这张“九窍玲珑莲”,乃是洪公公此次离宫时,叶太后特意赐下的秘宝。
据说,这件活物法器,是太后尚在深宫为妃,还未诞下龙子之时,为排解寂寞,以一门上古秘法炼制而成。
其核心的九位女子,皆是身具大气运的处子,被以秘法抹去神智,炼成一体,不仅能卜算吉凶,预测旦夕祸福,更能辅助修行,妙用无穷。
虽只是太后早年消遣时间的玩物,但对于如今的洪公公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小凶……凶在何处?”
洪公公眉头微皱,手指在莲花座的一条玉臂上轻轻敲击着。
破财?
他如今贵为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财富于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什么人敢窥伺他的财路?
又有什么财,值得他破?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位身披绛红色袈裟的喇嘛穿过前殿的哀恸,悄无声息地步入静室。
他头戴金色法冠,颈挂数串由人头骨打磨而成的念珠,金色的耳饰沉重硕大,将耳垂坠得极长,几乎要垂到肩膀上,行走之间,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严。
此人,乃须弥福寿寺的宗喀巴大师。
宗喀巴在案前站定,从怀中取出一卷暗黄色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在洪公公面前的案几上平摊开来。
“公公,您要的人皮唐卡,成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洪公公的目光瞬间被那卷轴吸引。
那是一张人皮,质地细腻,隐隐可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纹路,上面用金刚砂和朱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尊面目狰狞、三头六臂的忿怒明王像。
“此唐卡,以十六岁童女完整的背脊之皮为经,以一百零八位处子额前眉心的一撮胎毛为纬。”
宗喀巴指尖在唐卡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品,
“以此皮为僧袍,披于身上,可助公公您修行《红阎摩敌成就法》,一日之内,便可感应明王真意,踏入明王之境。”
洪公公的目光陡然变得火热,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那张人皮,仿佛能透过那狰狞的画像,看到力量的真谛。
“大师,此物……究竟是如何祭炼而成?”
洪公公忍不住追问。
宗喀巴闻言,不紧不慢地解下颈间一串人骨念珠,随手拨过一颗,平静地说道,
“选材,须是未经人事的阴时少女,年不过二八。选定之后,先由寺中高僧对其诵持‘离魂咒’七日,使其神魂与肉身渐渐剥离,如此,剥皮之时,方能不损其灵性。”
“七日之后,以雪山寒铁铸成的银刀,从其后颈玉枕穴下刀,一刀贯穿至尾闾骨,中途不得有丝毫停顿,须得一气呵成,方能取下这张完整的‘无痕宝皮’。”
“取下的皮,要立刻用雪山天池的圣水浸泡三昼夜,每隔一个时辰换水一次,待皮色由白转灰,由灰转褐,再由褐转为暗金,方才算是初步炼成。”
“至于描画,则需用金刚杵的尖端磨成细针,蘸以九十九位高僧的心头之血与朱砂调和而成的‘金刚血墨’,一笔一笔,将红阎摩敌的忿怒法相绘于其上。每落一笔,便要诵念一遍阎摩敌心咒,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一遍心咒都不能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