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气所过之处,无论是空气中的灵炁,还是虚空中的道韵,都纷纷被其啃噬一空,化为虚无。
这是他以本命蛊虫炼化的“万蛊噬灵炁”,专破各路护体神光、法术屏障!
然而,就在他的长戟即将触碰到那根手指的下一刹那。
李烈眼前景象猛地一变,耳边忽听有海中风起浪吼,声如万马千军,眼前那破庙、那手指,尽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漆黑的、散发着腥咸气息的深海。
随着海面猛地一颤,波浪群飞,层层叠叠如巨城崩裂。
无数庞然黑影,从那翻涌的浪涛裂隙之中,缓缓浮现。
那黑影三首骈生,各具人面,面容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六只巨大的眼睛蓝光炯炯,在沉沉夜色中,犹如一盏盏幽蓝的鬼火,排列成森然军阵。
它们半截身子探出水面,个个身形如铁塔般巍然,身上覆盖着赤红色的甲壳,通体乌青,鳞甲之上,遍布着玄奥而诡异的纹路。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排成整齐的队列,分波逐浪,踏水疾行,直奔他而来。
“这是……”
李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惨白的面容、那幽蓝的眼瞳、那甲壳上的独特纹路……
他认得,他绝不可能认错!
“鬼母噬灵蛊?!”
李烈神情恍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还年幼时,尚未踏入仙途,曾在一次出海时,于一处深海暗礁之中,偶然捉到过一头面前这般三首骈生的鬼母噬灵蛊幼虫。
他以自身心头精血,喂养了足足三月。
三月之后,噬灵蛊化光入体,融入他的经脉之中,他才借此脱去凡胎,踏上了漫漫仙途。
那头蛊虫,伴随他数百年,助他凝练法力,脱胎换骨,最终化为他本命真炁,与这杆长戟融为一体,成就了他如今的玄光大道。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地间唯一的一只。
可此刻,眼前这片海域上,却是数以千计、万计的庞然巨物!
每一只的气息,都与他当年那只幼虫同源,只是体型大了何止万倍!
它们三头齐张,发出尖锐如婴啼,又似金铁摩擦的刺耳啸声,直扑而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便见自己一双小手,稚嫩而肥嘟嘟的,骨节圆乎乎,粉嫩可爱,好似一个五六岁孩童的手掌。
“我……我怎么变小了?”
“不,不对!是有人在篡改我的因果?!”
“哪位前辈在此害我?!”
李烈猛地明白了什么,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
话音未落,狂暴的海风已然掀翻了他脚下那块小小的礁石。
第一批噬灵蛊已然冲至。
李烈不及多想,只能凭借本能,横戟横扫。
一道并不甚明亮的戟光如残月破空,将冲在最前方的数头噬灵蛊拦腰斩断,腥臭的蓝色血液喷涌而出。
然而更多的噬灵蛊从那缺口处疯狂涌来,它们三头齐张,喷出银箭般的水柱。
成百上千道水柱在空中交叠如网,带着万钧之力,朝他当头罩下。
他挥戟格挡,水柱撞在戟身上炸开,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一股股巨力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不稳。
他身形暴退,手中长戟舞出一圈暗淡的金色弧光,将第二波水柱尽数荡开。
但第三波水柱已从侧面袭来,狠狠击中他的肩头。
他身上的护体灵光骤然暗淡下去,整个人踉跄数步,几乎跌入海中。
他的目光在那些噬灵蛊之间飞速扫过,试图找到当年那只蛊虫的痕迹,找到那唯一的“因”,斩断这诡异的“果”。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张空洞而重复的惨白面孔,像是同一道因果被无情地复制了千百次,每一道都已分不清主次真假。
他接连斩杀了十余头,可鬼母赤甲蛊源源不绝,仿佛无穷无尽。
他的法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长戟上的灵光也渐渐暗淡。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戟光猛地暴涨一圈,将四周的噬灵蛊逼退数丈,但随即又迅速回落,比之前更加暗淡。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波噬灵蛊如潮水般退去,像是完成了某种既定的仪式,悄无声息地沉入漆黑的海底。
海面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连那些破碎的甲壳都已消失不见。
李烈仍立在礁石上,手持长戟,戟尖低垂,身形笔直。
他的衣袍没有一丝破损,身上没有一道伤口,甚至连发丝都未曾散乱。
但他的眼神,已经空了。
他捕获噬灵蛊的那段因,被斩断了。
他心血喂养三个月的那段缘,被抹去了。
蛊虫入脉、脱胎换骨、凝练真炁……
所有以此为根基,延展开来的所有枝节,尽数消散成空。
他从未遇见过那只噬灵蛊,从未踏入仙途,更从未在此处挥戟迎敌。
荒山,破庙。
在白满楼、红五爷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们只见李烈手持长戟,凶悍绝伦地刺向老镖头。
老镖头伸出了一根手指。
然后……
然后李烈便僵立在了原地,那凶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中的神采却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下一刻,他那具由玄光法力淬炼得无比强悍的肉身,竟如沙堡一般,寸寸瓦解,化作灰灰,随风消散。
连同他手中的长戟,也一同化为了齑粉。
与此同时,庙中众人,包括白满楼、红五爷在内,脑海中关于“李烈”的记忆,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扭曲、篡改。
并非粗暴的抹去,而是一种无比丝滑、无比自洽的替代。
在他们新的记忆里,粘杆处确实派来了一位修士追杀他们,但那人并非玄光上修李烈,而是一名资质平平、来历平平的采炁境修士。
那修士仗着法器之利,重创了白满楼和红五爷,最终却被这位显灵的“大渡龙君”一指点杀。
一切都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任谁掐算,哪怕是道基真人亲自出手,也只能算出一位采炁修士在此陨落,绝无可能察觉到,“李烈”这个人曾经存在过。
更不可能察觉到他与“他化自在”的陈顺安有过这次致命的接触。
这,便是大因果【云上观天】。
我在云上观天,世间万象,如在我算中。
陈顺安得白庐秘境界天本源灌注,又辅以逐渐苏醒的水元大帝命格,一入玄光,便得上乘因果。
剩下的几名粘杆处军士见主将离奇“蒸发”,早已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转身便向庙外逃去。
白满楼与齐灵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道剑光,一紫一青,如闪电般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