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石之躯,竟如活人般,一步一步,从神坛上走了下来。
每走一步,神像表面的泥胎便剥落一分,簌簌落下。
待它走到庙宇中央,那层斑驳的泥胎外壳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粉。
金粉如夜里的流萤,又似佛前的香火愿力,纷纷扬扬,却又目标明确,尽数汇入那名最先进庙上香的老镖头体内。
老镖头身躯猛然一震。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之中,竟陡然亮起一对威严的金色瞳孔,额头生出流水纹。
一股浩瀚如江河、威严如山岳的磅礴气息,自他那平平无奇的凡人身躯上轰然散开!
这一刻,整座破庙之内,无论是白满楼、红五爷这等亡命之徒,还是李烈所率的粘杆处军士,尽皆面色剧变,骇然失声。
大渡龙君显灵了?
不对,是哪位高人在此装神弄鬼?
可区区一个凡人镖头,一身气血衰败,如何能承载这般通天彻地的神威?
还是力士丁甲之术?请神上身?
更不可能!
那等术法请来的护法神将,哪个不是需要提前布置仪轨,或者借助罕见灵物,哪会是这般悄无声息,顷刻间便附身凡人?
而此刻的陈顺安,正处于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
他的真身、乃至神魂,都远在千里之外。
此刻在此的,不过是凭借那一缕香火,一念化生而来的他。
他化自在。
这一刻,他便是这名唤作“周通”的老镖头,而周通,也成了他陈顺安。
周通的一生,走南闯北,酸甜苦辣,此刻尽数在陈顺安心头流淌。
他生于北地苦寒,三岁丧母,五岁丧父,吃百家饭长大。
少年时为一口吃的,与野狗争食,险些丧命。
后拜入一家小镖局当学徒,因不通人情世故,备受欺凌。
他一生勤恳,却始终困顿,走镖数十年,攒下的银钱还不够在京畿外置办一处小小的宅院。
他有心上人,是邻村的豆腐西施,却因囊中羞涩,只能远远望着,眼睁睁看她嫁作人妇,继而心灰意冷,娶了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媳妇、好妻子。
他这一生,是无数底层凡人挣扎求活的缩影,充满了遗憾与不甘。
但下一刻,这平凡而苦涩的一生,似乎也逃不开陈顺安的痕迹。
周通幼时在河边习练拳脚,偶遇一戴斗笠的钓鱼老翁,看似随意指点几句,却让他拳法精进,打通了寻常武人一辈子也摸不到的门槛。
他二十岁那年走镖失利,身无分文,冻馁将死,一卖炭翁赠了他一车救命的炉炭,让他挨过了那个严冬。
三十五岁时,他护镖路过黑风口,遭遇悍匪截杀,同伴尽殁,危在旦夕。
一砍柴的樵夫路过,随手挥动柴斧,劈出十丈寒光,匪寇人头滚滚落地,救他于刀刃之下。
那钓鱼老翁是陈顺安。
那卖炭翁是陈顺安。
那樵夫,也是陈顺安。
这一切都真实不虚,一切都已然发生……
只要陈顺安愿意。
他便可“他化自在”,自周通此生任意一处记忆节点中显化。
对于此时的周通而言,陈顺安……
无处不在。
“哼!装神弄鬼,还有埋伏又如何?”
破庙中,
李烈只愣了片刻,继而猛地反应过来,面露狞笑。
管你是什么龙君显灵,还是高人附体,在这凡人躯壳之中,又能发挥几分本事?
他法力一催,手中长戟嗡鸣作响,异常灵应,竟自动飞起九道芒尾般的惨白光华。
那白光凝而不散,团着一圈阴冷光华,直奔白满楼而去。
白满楼心头一跳,不敢怠慢,丹田之中【紫郢剑】丸跃动,一道紫色电光破体而出,迎向那九道白光。
可那长戟所化光华诡异至极,绕着白满楼的飞剑,只轻轻一绞!
“咔嚓!”
一声脆响,紫郢剑的剑光竟被绞得粉碎,化作漫天紫色光屑,如雪纷飞。
白满楼哪怕接连获得天缘,炼化【紫郢剑】,但毕竟沉淀时间太短,怎么可能是玄光高功的对手?
白满楼胸口如遭重锤,不由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他只觉与紫郢剑的心神联系都变得若有若无。
好霸道的法器!
一击得手,李烈攻势更盛,长戟去势不绝,横扫向一旁的红五爷。
红五爷怒吼一声,双拳之上燃起赤红烈焰,化作两只火焰巨拳,悍然迎上。
然而,长戟之上,惨白光华流转,轻易便破开了火焰,戟尖在红五爷胸前轻轻一点。
红五爷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宇的梁柱上,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来。
李烈看也未看他一眼,身形一转,手中长戟拖出一道长长的惨白轨迹,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凶戾气息,直刺那依旧静立的“老镖头”!
齐灵天见此,眼底掠过一丝深邃光芒,退后几步,护住了红五爷两人,继而用打量、审视的目光,看向那老镖头。
“老镖头”终于睁开了眼。
“下乘因果,蝼蚁微光。”
他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庙中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来势汹汹的长戟,平平无奇地点了过去。
指尖顿放光明。
那光,清冷如月华,皎洁如霜雪,初时只是一点,继而大放光明,宛如一轮清冷的明月升起,寒光凛凛,教这昏暗的破庙夜室生辉,绽放出万千鲜艳光彩!
下乘因果?蝼蚁?
李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讥讽。
玄光大道,因果为尊,划分为下中上三乘。
身在此山中。
风起青萍之末。
和最上乘因果,云上观天。
他所得因果,虽只是第一重“身在此山中”。
那也看是跟谁比!
那也是实打实的玄光上修!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野小神,寄托夺舍了一个凡人的躯壳,也敢对他堂堂玄光修士的根本大道置喙?
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李烈法力疯狂吞吐,手中长戟之上,猛地冒起一片五彩斑斓的烟气,滚滚如潮。
那烟气看似绚丽,实则是由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蛊虫组成,发出“滋滋滋”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