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官道旁。
焦黑的土石翻起,数道百丈长的沟壑纵横交错,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灵材燃烧后特有的刺鼻味道。
法器碎片、符箓残骸散落遍地。
一位身着银甲的玄光中期修士正立于飞辇残骸之侧,双目紧闭,指尖掐动法诀,试图追溯此地残留的因果。
此人乃正六品官员,朝廷专司缉拿修士要犯的“粘杆处”主事,李烈。
孔秋华死了。
已经被再三确认,魂飞魄散,留在越山道院中的魂灯都已熄灭,绝无假死脱身的可能。
一位玄光境界,新晋的工部营缮司郎中死在进京赴任的途中。
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圣朝已有两百余年不曾发生。
足以令朝纲震动,百官瞠目!
甚至连叶太后都惊动了,命其彻查到底!
“李大人,你可发现了什么线索?”身后一个年轻修士低声问道。
李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捡起一块破碎铜镜法器,将其翻了个面,镜背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闭上眼,试图在那团混沌的天机中捞取几根断线。
然而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李大人!”身旁几位下属连忙上前。
“无妨。”
李烈摆了摆手,擦去血迹,面色阴沉如水。
“天机混乱,因果不明。动手之人,要么道行不浅,实力远超于我,要么……”
就在此时,他腰间一枚墨色玉佩微颤,一道灵光从中射出,在半空中化作一行小字。
来信者,乃粘杆处中一位道基真人。
“天机不变,因果不明,犯事者乃峨眉余孽。此辈如今跳脱天纲之外,非寻常推演之术可寻。”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传来。
李烈神情恭敬,持弟子之礼,朝京都方向拱手。
声音继续传来。
“然其虽能乱天机,但凶杀现场留下的气息、法力道韵,乃至种种细节并不会抹去,只是无法从因果层面追溯。只能按照老法子,像破凡间案子一样按图索骥。”
李姓将领面色一凛,当即明悟过来。
他随机转身,看向一应粘杆处修士,喝道:“来人!取‘谛听灵犬’来,循迹追踪,但凡左近百里有活物喘气,皆不可放过!”
数声犬吠传来,几头身形矫健、皮毛油亮的灵犬被牵至场中,低头在法器残骸上嗅了嗅,随即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一位位修士紧随其后,遁光划破天际,像几道被风吹散的灰线。
更多的粘杆处修士则分散开来,有的骑乘灵禽,有的驾驭符舟,有的干脆步行,各以手段追踪着空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散尽的气息。
要以天罗地网,密不透风之事,势必抓住那些峨眉余孽!
荒原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将那些残骸上的青烟吹得四散。
李烈站在沟壑边缘,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遁光,久久未动。
“峨眉余孽?可他们为何要盯上孔秋华?无冤无仇的,竟冒如此大的风险?怪哉……还是说,另有隐情?”
他面露疑惑之色,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也踏上了一道遁光,朝南掠去。
风从背后吹来,将那缕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卷向更远处。
……
……
夜色如墨,一间破庙在荒野中静立。
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朽烂,字迹模糊不可辨,只余半截“渎”字还勉强看得出轮廓。
庙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龙首人身,衣袍粗陋,被香火熏得发黑,大半身都已碎裂,只剩下半截像身还立在神台上。
这是一座供奉大渎龙君的庙宇,乃当地乡绅筹资,自发修建的。
只可惜,天灾人祸,苛捐杂税,妖影横行。
哪怕此地距离应天府也不远,但百姓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人都吃不饱饭了,自然再无闲心上香供神。
此刻,
一支由徽州出发,经由应天府,前往南海的镖局在此歇脚。
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围着火堆低声交谈。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角落里,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用粗纸包着的面饼,掰成两半。
她犹豫了一下,把大半块递给了身旁的白满楼。
“叔叔,你吃。”她的声音细细的,好似黄鹂。
白满楼低头看着那块面饼。
那是一种挞粿,用干菜为馅,烘烤而成,是镖师远行常备的干粮。
这小女孩自己都没吃几口,却舍得把大半块分给他。
而在白满楼身边,一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是红五爷。
还有一人则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抱着一柄连鞘古剑,默然不语,乃齐灵天。
白庐秘境崩毁,峨眉剑修潜入长白圣朝。
而白满楼在秘境中获得的【紫郢剑】剑丸,乃齐灵天当年护道之物。
可谓是白庐秘境中,界天本源之下,最大的机缘。
然齐灵天也不欲行横刀夺爱之事,再加之白满楼乃先天剑骨,跟蜀山峨眉有缘,齐灵天便干脆将【紫郢剑】赠与白满楼,甚至将祭炼之法、剑光分化之术一并传授于他。
如今两人的身份,相当于是半师半友。
故而……
啯噜会乃天不怕地不怕的袍哥,属于苍蝇的,圣朝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
而蜀山峨眉,对长白圣朝那也是有法脉断绝之恨,界天殖民之仇。
两方属于‘高山流水觅知音’,一拍即合,决定强强联合!
故而,在红五爷的建议下。
对圣朝的反攻号角,便放在了孔秋华身上!
这个武清县的狗官,迟迟不曾受到清算。
从当年芙蓉膏火在武清县糜烂开始,再到路靖惨死,乃至如今的圣乾斗法,他都美美隐身,好处被他占了,坏事一个不沾手。
哪有这好的事!
红五爷、白满楼,乃至整个啯噜会,早就磨牙吮血,死死盯着孔秋华呢!
终于,找到了这次,孔秋华离开武清县,进京赴任的机会!
世界上,不单单只有陈顺安一人,想除掉孔秋华,乃至整个长白圣朝……
此刻,看着面前挞馃,白满楼沉默了下,接了过来,
“谢谢,小月。”
这姑娘叫小月,乃这批押镖队伍镖头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