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敲打着青瓦石板。
彭安民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独自穿过漆黑无人的街巷。
他脚步很快,却不时在小巷岔口停顿,故意绕行,确认身后并无跟踪者,这才闪身进了一间鱼栏铺面。
刚掩上门,一股极其浓郁的肉汤气味便从后院直扑而来。
彭安民卸下湿漉漉的蓑衣斗笠,转进后院。
后院厨房里,柴火正旺。
白三、包打听,还有花无心三人正坐在火塘边。
一口大铁锅架在火塘上,锅盖边沿“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汽,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锅中传出。
“老彭,你回来了?”
白三听到动静,回头招呼:“快来快来,就等你了。花爷今日亲自下厨,奶奶的,这味道香得老子魂都快没了!”
彭安民走近。
白三麻利地拿起一只陶碗,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热气混着肉香蒸腾而起。
他舀起满满一碗,汤汁浓白,里面沉着几大块鸡肉、腊肉,还有些白色的片状物,看着像是药材。
“你刚从外头淋雨回来,湿气重,先喝碗汤驱驱寒,尝尝咸淡。”
白三将碗递过来,包打听也适时递上一双筷子。
“好。”
彭安民也不客气,接过碗筷。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他食指大动。
他先小心喝了口汤,滚烫的汤汁入口,一股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鲜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又夹起一块鸡肉,炖得酥烂入味,腊肉咸香有嚼劲,那白色片状物口感粉糯,带着一种微苦回甘。
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大碗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浑身暖洋洋的。
“舒坦!”
彭安民放下碗,却见白三和包打听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花无心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捡起一根柴火,添进火塘里。
“你们怎么不吃?看着我作甚?”
彭安民有些纳闷。
白三干咳一声,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试探着问道:“老彭,你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比方说……舌头有点发麻,或者身子有点飘?”
能有什么问题?彭安民被问得莫名其妙,旋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这东西……有毒?”
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气血通畅,并无异样。
白三干笑两声,眼神飘向花无心:“花爷说没毒,那应该……就没毒吧?”
彭安民的目光立刻转向花无心,带着一丝紧张询问:“花堂主,这是……?”
花无心语气漠然:“附子腊肉烀鸡。云州山民惯吃的法子。祛湿除痹,大补元气。”
“附子?”
彭安民一愣,随即脸色发黑。
那不是乌头吗?这可是剧毒之物!
难怪白三和包打听不敢先动筷子,合着这是拿自己试毒呢!
他急忙再次凝神内视,仔细探查经脉脏腑。
然而,一番检查下来,非但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反而感觉体内因连日阴雨积累的湿寒之气正在缓缓消散。
不由得惊讶地看向花无心:“这……真的无毒?”
花无心言语依旧冷淡:“附子大毒,久煎可解。这锅汤,文武火交替,已熬足了四个时辰,毒性尽去,反成温补良药。我与他二人说了数遍,他们胆小,不信罢了。”
白三脸上挂不住,连忙打圆场,嘿嘿笑道:“瞧花爷说的,咱们哪敢不信您?这不是怕火候万一差了点嘛!老包,还愣着干嘛,开吃开吃!”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又找来三副碗筷,给包打听、花无心和自己各盛了满满一大碗,也给彭安民重新添上。
四人围坐火塘边,大快朵颐。
花无心吃得很少,动作慢条斯理,每吃两口,便会拿起手边一个酒葫芦,抿上一口烈酒。
很快,一大锅连肉带汤被四人分食殆尽。
白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又就着花无心的酒葫芦倒了半碗酒,一饮而尽,咂咂嘴叹道:“鲜!真他娘的鲜!老子走南闯北半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得劲的东西!”
包打听也眯着眼,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老脸上尽是回味:“没想到这云州边陲之地,竟有如此奇妙的吃法。化剧毒为至味,此等手段,不比那些炮制海味山珍的大厨差!”
三人又夸了几句花无心的手艺。
话题这才转到正事上。
白三抹了抹嘴,看向彭安民:“老彭,今天外面情况如何?”
彭安民放下碗,皱眉道:“不太妙。天剑派的弟子越来越多了,光是今日我在城西和码头附近看到的,怕就不下百人,而且都在四处盘查询问。看这架势,若是真冲着咱们来的,咱们在这鱼栏里,恐怕藏不了多久。”
包打听脸上露出忧色,捻着胡须道:“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天剑派主力都扑到这边来了,江口县那边必然空虚。咱们不如先退回江口暂避风头?”
彭安民摇头道:“难。我留意了,几处出城的官道要口,还有水路码头,都有天剑派的人守着。咱们三个现在出去,目标太明显,很容易被盯上。”
“怕个鸟蛋!”
白三轻哼一声:“惊雷县城里上万户人家,他天剑派就百十来个人,还能挨家挨户搜不成?咱们小心些,尽量别露头,再撑个十天半个月,爷肯定就到了。”
说着,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股强烈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哈欠仿佛会传染,包打听紧接着也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