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与州牧许元直在溧阳只停留了一日。
翌日清晨,二人便在郡守高长禾及一众官员的陪同下,乘船沿溧水河做了一番简短的巡游。
傍晚,用过晚宴,径直登上来时的官船,下令启程,离开了溧阳。
临行前,许元直对送至码头的高长禾嘱咐道:“重修河堤之事,既已定下,郡衙全力配合。待今年雨季一过,便尽快督促陈家开工,不得延误。”
高长禾躬身领命:“下官明白,定不延误。”
英国公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送行的众人,便转身登船,再无多言。
“这就走了?”
消息传开,溧阳城内的大小官员与士绅们面面相觑,俱是愕然。
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却如此草草收场,实在令人费解。
消息很快传到陈府。
陈立正在书房翻阅水利工程的杂书,眉头蹙起。
他对这两人的离去并不十分意外。
靠山石壁小世界现世、壁水貐的传闻,足以牵动他们的心神。
他们走得越急,越说明此事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远超溧阳一地的风波。
“视线转移了……”
陈立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计划成了。
自己成功搅浑了水,并将潜在的关注引向了南江。
朝廷,或者说那位英国公乃至那位许州牧的视线,暂时从陈家身上挪开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再日夜提防来自官面上的无休止调查与试探。
自家终于从那个漩涡中心暂时被摘了出来,有了喘息之机,便可以稳固根基。
不过,陈立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重修溧水河堤亦让他感到十分棘手,如芒刺在背。
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许元直与英国公,这两位联袂而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将一块三百万两的肥肉,硬塞给自家来做?
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更没有无缘无故的重用。
陈立揉了揉眉心。
即便抛开两人背后可能隐藏的、自己尚未窥破的目的不谈,单单是修堤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头疼。
三百万两的工程,涉及河道勘测、堤线规划、物料筹措、民夫雇佣、工期安排……
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别说其中可能涉及的地方利益纠葛。
陈家崛起太快,于工程营造方面,可谓两眼一抹黑。
接下这事,无异于稚童扛鼎,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更何况,他根本看不清那两位,究竟意欲何为。
是考验?是陷阱?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令人心悸。
正当他沉思之际,下人通传,郡守高长禾来访。
陈立收敛神色,于正厅相见。
“陈家主,叨扰了。”
高长禾拱手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国公与州牧虽已返程,但修堤之事却耽搁不得。州牧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今秋雨季一过,便要动工。陈家主,还望尽早着手。”
陈立对高长禾的催促,不以为然,但也给了说法:“高郡守,我陈家上下,对此等工程营造之事,确是一窍不通。骤然接手,实在心中无底,且宽限些时日,容我陈家慢慢筹备。或者……能否请派熟手官员匠师前来指导?”
高长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陈家主所虑,高某明白。不过高某倒是有个主意,或可解陈家之忧。”
“愿闻其详。”
高长禾笑道:“高某昔年在京都为官时,曾结识一位前辈。此人早年曾在工部任过治水郎中,于水利工程一道,堪称大家。其家族更是世代经营此业,承揽过不少修缮河渠、加固堤坝的工程,经验丰富,人手齐备。”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陈家主若是有意,大可聘请这位前辈及其家族,全权代理此次修堤之事。陈家只需挂个总承揽的名头,具体事务,皆由他们操办。至于银钱……
按照行内惯例,陈家作为总承揽,抽个一成利,其余九成,交由他们支配即可。如此,陈家主既不必为工程琐事烦心,又能坐享其成,岂不两全其美?若陈家主点头,高某愿居中牵线搭桥。”
陈立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是明了。
他怎会不明白这位郡守大人的算盘?
什么前辈、家族,恐怕多半与高长禾本人或其亲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分明是想分一杯羹。
自己当个总承包商,再将工程转包出去,坐收管理费。
这等操作,陈立前世虽未亲身经历,但耳闻目睹的却不少。
若在平时,面对这等硬塞过来、麻烦无比的差事,陈立或许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本就不想沾手,更没指望从中赚取多少银两,若能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哪怕不赚钱,他都愿意。
但眼下,在英国公与许元直目的不明、局势微妙的关键时刻,陈立绝不敢如此轻率地将主动权交出去。
对方顶着陈家的名头做事,最终的责任却要陈家来背。
一旦工程出了纰漏,或是被查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等事,高长禾大可一推二五六,将陈家交出去顶罪。
吃不到肉,反而惹一身腥,甚至可能赔上身家性命。
这等赔本买卖,陈立岂会去做?
此事,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陈立也不想将话彻底说死,断了与高长禾表面上的合作。
沉吟片刻后,道:“此事关系重大,陈某还需仔细思量。此外,陈家对此道确实陌生,可否请郡守行个方便,将郡衙中关于溧水河历年水文记录、堤防堰口详图、昔年修缮档案,以及郡内熟谙河工的老匠人名录等资料,借予陈某参详?也好让陈某心中有些底数,再做决断。”
高长禾见陈立没有答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道:“高某回去便命人即刻整理,尽快送至府上。若有需要协助之处,随时开口。”
又寒暄几句,高长禾便告辞离去。
……
三日后,溧阳陈府,静室。
洛平渊盘膝而坐,周身气息缓缓平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细细感受着体内经脉穴窍中重新充盈的内气,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惊喜。
短短六日!
在陈立提供财气辅助下,他不仅修复了受损的根基,还重新恢复到了灵境第三关内府关的修为。
如此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他起身,整理衣冠,对着陈立,弯腰躬身长揖:“多谢家主再造之恩!此恩此德,平渊没齿难忘,必当竭力以报!”
陈立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道:“你修为恢复,是好事。不过,正财功法异于常法。日后若要突破神堂关,必须来寻我护法,不可擅自冲关。”
“是,平渊,谨遵家主之命。”
洛平渊再次躬身,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异色。
这几日的修炼,他已然隐隐察觉到了陈立传授这正财功法的真正用意。
修炼过程中,陈立为他提供了无穷无尽的财气供他炼化吸收,效率奇高。
但这财气从何而来,如何产生,他全然不知。
这意味着,他如今的力量源泉,完全系于陈立一人。
一旦内气损耗,仅凭正常打坐练气,难以弥补。他必须依赖陈立,才能维持乃至提升修为。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看似恢复了力量,实则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牢牢握在陈立手中。
心中虽有不甘与屈辱,但洛平渊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神色转为凝重:“家主,还有一事,想请家主相助。”
“说。”
洛平渊道:“州牧已下令江州靖武司,查办蒋家造谣诽谤朝廷命官之罪。此事……恐有麻烦。”
陈立抬眼看向他:“何来麻烦?”
洛平渊道:“当初为取信于州牧与国公,平渊在解释时,将谣言源头,直接指向了妻族蒋家,称是其因不满平渊未允其强征生丝之请,故而挟怨造谣构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平渊当初散播流言时,并未通过蒋家任何渠道。一旦靖武司详查,很快便会发现,蒋家对此事毫不知情。届时,调查方向必然回转,怀疑到平渊身上。还请家主……设法相救。”
陈立听着,眉头渐渐皱起,看向洛平渊的目光变得有些发冷。
他可从没教洛平渊这么说过。
那日事后,高长禾也只简单提了句事情已按洛县令的说法圆过去了,并未细说。
而事实上,高长禾也确实不知,洛平渊为何会这么说,还以为是陈立的要求。
如今听来,这蒋家造谣的帽子,竟是洛平渊自己主动扣上去的?
“你为何要说是蒋家所为?”
陈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
洛平渊迎上陈立目光,神色坦然,解释道:“家主明鉴。州牧许大人心细如发,且疑心极重。那日堂上,若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仅凭下官与高郡守空口辩白,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必会深究下去。此乃无奈之举,亦是当时唯一可行之策。”
陈立心中冷笑。
好一个无奈之举、唯一可行之策。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私心!
什么州牧疑心重、需要合理理由?
只要洛平渊和高长禾口径一致,咬定是误会或小人中伤,许元直多半会顺水推舟,不会死揪着不放。
毕竟,对他而言,稳定压倒一切。
洛平渊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顺势将蒋家架到火上烤。
其目的,恐怕就是想借自己或官府之手,除掉蒋家仇敌。
更阴险的是,他算准了一旦靖武司介入,发现蒋家无辜,必然会查到他洛平渊头上。
陈立为了保住秘密,就不得不替他擦屁股,出手解决这个隐患。
这是以自身为饵,逼自己入局。
身为棋子,却总想跳出棋盘,甚至反过来利用执棋者。
这份心机和胆量,还有那隐藏在恭顺下的不甘与野心,让陈立眼底的冷意更甚。
不安分啊!
陈立心中冷笑。
不过,他并未立刻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