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院,”一个叫苏季同的年轻医生开口道,“三家中心的基线数据都对齐了,纳入排除标准完全统一……统计结果出来了。”
高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立即抬起了头,跟其他人疲惫的神色对比,他的眼神明亮,没有什么倦意。
“说。”他把手里的手术记录合上后道。
苏季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全组683例高危患者,应用高氏零张力根部重建体系,术后30天全因死亡率2.6%......吻合口漏发生率0.5%,仅3例,均经介入封堵成功。术后随访9-12个月,远期假性动脉瘤发生率0。”
“冠脉相关并发症0.8%,主要是开口轻度狭窄,无需再次干预。”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随即嘈杂了起来。
几个年轻医生都有些激动,他们都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传统Bentall术式,作为主动脉根部病变的经典标准术式,已经沿用了半个多世纪。
国际顶级中心公布的高危患者数据,30天死亡率普遍在5%到8%之间,吻合口漏发生率2%到4%,远期假性动脉瘤发生率1%到3%,冠脉并发症更是常年在2%以上。
2.6%对6%,0.5%对3%,0对1.5%,这不是小幅领先,是全面的、碾压式的优势。
尤其是远期假性动脉瘤为0这个数字,几乎是颠覆认知的。主动脉外科的医生都知道,假性动脉瘤是悬在术后患者头上的一把刀,很多患者手术做得很成功,几年后却因为吻合口撕裂、动脉瘤破裂猝死,根本救不回来。
“这也太夸张了,我都有点不太相信了!”冯睿嘀咕道,但没人怀疑数据的正式性,因为安贞和阜外没有理由在这上面做假。
高风起身走到苏季同身后,俯身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地看了一遍。
基线特征、手术方式、并发症类型、随访时间……每一列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三家中心分开统计的结果也附在后面:省医266例,死亡率2.6%;安贞142例,死亡率2.8%;阜外275例,死亡率2.5%。
没有统计学差异。
这意味着,这个术式的效果不是靠某一个医生的手感堆出来的,是可复制、可推广的。
他直起身,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就是高氏零张力根部重建体系!
“大家等会儿先吃点东西,然后把数据再核对一遍。”高风的语气很是轻快,“每一例并发症都要对应原始手术记录和随访CT,高危因素分层再拉一遍亚组分析,尤其是合并休克、肾功能不全的极危重患者,单独统计死亡率。”
“一点错都不要有。”
“明白!”冯睿几个人立即应声道。
“嗯,等活干完了,除了之前说的,我个人再额外出资,一人一台iPhone。”高院长很大气道。
“高院威武!”几个牛马像是被抽了鞭子一样嗷嗷直叫。
你看,员工的积极性就是这么被调动起来的,非常轻松,根本不需要打什么鸡血。
片刻后,办公室门被人轻轻推开,齐峰主任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
他看到高风,眉头忍不住皱了皱:“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回去?你今天做了一天手术,而且明天还有三台择期呢。”
“我不累。”高风笑着道,他是真不累。
“我都不信,照你这么来,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齐峰主任道,“老刘都累病了,你可得注意了。”
“行,我知道了。”高风点了点头道,他把齐峰带到屏幕旁,“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和我们之前单中心的预期差不多。”
“等下,我戴个眼镜。”齐峰从兜里面拿出了一个老花镜。“哎,我是不行了,眼睛都开始花了。”
高风没接话,任何一个心脏外科医生眼花后都会有些焦虑。
不矫正完全不能做精细手术,冠脉吻合、二尖瓣缝合、婴幼儿先心病这类显微操作完全无法完成,术中很容易扎穿血管、缝合错位,造成大出血、瓣膜反流,只能做简单开胸、引流、大血管阻断等粗操作,不能主刀复杂手术。
齐峰这段时间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减少了上台次数,即便是上台也是佩戴手术专用老花镜和头戴式手术放大镜。
他凑过去看了两分钟,表情很是欣慰。
“真好。”他说。
这次申报长江学者青年项目,齐峰也是深度参与者,他承担了不少的工作。
“但也不能高兴太早。”齐峰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沉了下来,“数据好看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质疑。离答辩还有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可有的忙了。”
他顿了顿,看着高风:“高院,你今年32岁,要是评上了,那就是咱们医疗系统中最年轻的长江学者。”
在全行业中,2000年受聘华中科技大学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的徐涛,是官方统计里历史最低年龄的长江特聘,当年30周岁。
“所以,盯着你的人不少,挑刺的人更多。医疗届论资排辈的严重程度不用我多说……评审里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专家,心理上未必能轻易接受一个年轻人的新体系。”
高风点了点头:“我知道。”
“嗯。”齐峰站起身,“PPT汇报稿一定要好好打磨,佐证材料冯睿你们几个负责,所有原始病历、影像资料、伦理批件、论文专利,全部整理成册,电子版刻盘,一式三份。”
“孙教授那边说下周专门过来一趟,给你做模拟答辩,他熟悉评审的路数。”
“这一个月,科室的手术非必要的你就别上了。”
“好的。”高风说。
“也别太拼,身体是本钱。你要是倒下了,谁上台答辩啊?”走到门口齐峰又停下回头说了句。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气氛里多了点沉甸甸的期待。
高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夜空阴沉沉的,他想起下午孙教授打来的电话,老人在电话里说:“数据我看了,很好。但答辩的时候,有人会拿你的年纪说事,也有人会质疑你的数据好得不正常,你得做好准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工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答辩准备”四个字,下面列了长长一串问题:学习曲线、卫生经济学、基层推广、远期随访、并发症处理、适应症范围……
高风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医院,刚走到一楼的走廊拐角,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提到了他的名字。
“……听说了吗?咱们高院申报长江学者了。”
“我知道,就是那个零张力重建!不过他才30出头吧,这就能评长江学者了?”
“32!”
“卧槽,这要是评上了,32岁的长江学者,咱们医疗系统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吧!这真能成?”
“人家是真的屌,即便这次评不上,那也只是吃了年龄的亏,熬几年谁也压不住他。”
“咱们心外科也是运气好,被他给带飞了,我上次去开会,碰到几个省医、七院的大夫,人家提起来那语气酸的吓人。”
高风听的暗爽不已。
到了医生办公室后,冯睿走了过来。
“高院,昨晚我们核对完第二遍了,极危重亚组,也就是合并术前休克的217例患者,30天死亡率4.1%,还是远低于传统术式的10%到15%。冠脉并发症1.4%,没有假性动脉瘤。”
高风接过报告,快速翻了翻,“好!今天把所有统计图表都做出来,折线图、森林图、生存曲线,都用统一的格式,后面做PPT要用。”
“明白!”冯睿应道。
八点整,科室早交班。
齐峰主任主持,先讲了昨天的手术情况,又安排了今天的手术排班,最后提了长江学者答辩的事。
“高院申报长江学者青年项目,下个月答辩。这不仅是他个人的事,也是咱们科室、咱们医院的事。接下来一个月,所有人全力配合,资料整理、数据核对,大家多分担点。”齐峰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严肃。
“外面现在有一些闲言碎语,我也听到了。我只说一句:咱们心外科的人,靠技术和数据说话。等答辩过了,所有质疑自然会散。要是有咱们内部的人在背后拆台,别怪我不客气。”
话说得很重,屋里没人敢出声。
交班后齐峰带着高风去了主任办公室。
“这是这次评审委员会的专家名单,我托人打听的。你看看,里面有个魏明远教授,阜外医院的,国内主动脉外科的泰斗级人物,传统Bentall术式的权威。”齐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他这个人,比较少保守,对新技术特别谨慎,尤其不喜欢年轻人冒进。”
“我知道,老师跟我说个这个人。”
魏明远今年六十二岁,做了一辈子主动脉外科,国内第一例Bentall手术就是他参与完成的,桃李满天下,业内威望很高。
孙教授也说了,如果说评审里有人会对他的术式提出最尖锐的质疑,那一定是魏明远。
“我跟他私下里提过你的研究,他没表态。”
这个时候,不表态其实就是表达了态度。
不过高风能理解,一些老教授把经典术式做了一辈子,突然冒出来个年轻人说要改良、要超越,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高风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白天,正常的临床工作一点没落下,他每天至少一台大手术,多的时候两三台。
整理数据和材料有些枯燥,他把手术当成调剂的一种手段。
晚上,一群人留下来加班。
齐峰和高风在小会议室改PPT,从框架到内容,从字体到配色,一点一点抠。
冯睿带着几个年轻医生整理佐证材料,683份病历,每份都要复印关键页,按编号排序,装订成册。
影像资料要刻成光盘,附上索引目录,方便专家随时调取。还有发表的论文、申请的专利、基层帮扶的证明、患者的知情同意书、伦理委员会的批件……零零散散几百份文件,要整理得井井有条。
叶慕青有时候会拎着夜宵过来。
高风忙的时候,她就坐着等,高风歇的时候,她就递一杯温水过去。
偶尔,她也能提出一些建议。
“这是什么?”
“是零张力吻合的力学推导。”高风笑着道,“证明吻合口的横向应力下降了92%...”
“我知道是力学推导。”叶慕青打断了他,“但放在这里不合适吧。”
“不合适?”
“对啊。答辩评审都是心血管外科、基础医学、教育司,还有其他学科的专家。你给他们讲力学推导,他们听得懂吗?”
高风愣了一下。
“你是去评长江学者,又不是去做博士答辩的。”叶慕青道,“评审要看的,不是你有多深的学术功底,是你的研究有什么价值,能解决什么临床问题,能带来多少社会效益。你上来就甩公式,肯定不行吧。”
高风站起了狠狠的亲了妻子一口。
这个还真是踩坑了,他习惯了做学术报告,习惯了从机制讲起,反而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懂主动脉外科的力学。
之后的一周,他每天晚上都在磨PPT,改完第四版改第五版,改完第五版改第六版,从文字到图表,从动画到配色,改了不下十遍。
这期间,孙教授打了好几次电话,问准备情况,也给了很多建议。
“我跟几个评审的教授见过一面,聊了聊,大部分人态度还是可以的,老魏还是那个态度,说什么等答辩现场看了再说。”
“不过我了解他。”孙教授道,“他对事不对人。只要你数据真的过硬,回答得扎实,他也不会故意刁难你。我过两天就过去,给你做几次模拟答辩,把他可能问到的问题都过一遍。”
“辛苦老师了。”高风很是感动。
“辛苦什么。”孙教授笑了,“你是我学生,你要是成了,咱们一门两个长江学者,我以后开会上桌吃饭,院士都得让我三分。”
挂了电话,高风心里踏实了很多。
周五下午,孙教授从京城过来了。
他精神头很好,穿着件灰色的夹克,一进科室就直奔主题:“PPT准备好了吗?现在就可以开始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