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进入了秋季，但燥热仍裹挟着整座城市，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发软，街头车流不息、人声鼎沸，烟火气铺满大街小巷。
可绿城大学一附院心脏重症监护室里，却是一派清冷的氛围。
中央空调的冷风持续吹拂，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濒死气息，唯有监护仪“滴滴、滴滴”的规律声响，单调、机械、冰冷，一遍又一遍敲在每一位医护人员的心上，像一场缓慢的生命倒计时。
这里的每一位患者，都有18年后重新成为好汉的潜力。
其中躺在1床监护病床上的患者潜力最为突出，他名叫李建军，48岁，陈州市人，是一名深耕货运行业十余年的长途货车司机。
常年往返于全国各条高速与国道，昼夜颠倒、三餐不律、长期久坐负重、高压熬夜、烟酒无度，是他数十年生活的常态。
年轻时的他体格健壮，常年的体力劳作让他极少生病，连普通感冒发烧都鲜有发作，他始终笃定自己的身体坚如磐石，从没想过，一场潜伏多年的致命病变，早已在他的胸腹核心深处悄然扎根，悄悄吞噬着他的生命。
所有灾难的伏笔，都埋在日复一日的透支里。
常年未管控的高血压、长期疲劳应激、血管持续高压负荷，让他的主动脉血管壁慢慢发生退行性病变，从最初的内膜增厚、硬化，逐步发展为内膜撕裂、夹层剥离、血管膨出，直至演化成全域性的致命大血管病变。
而这一切，在发病之前，没有任何明显预兆，平静得令人恐惧。
七天前的一个深夜
当日凌晨两点，李建军跑完一趟跨越三省的长途货运，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体回到家中，他满身疲惫，只想洗漱完毕立刻休息。
可就在他弯腰换鞋的瞬间，毫无征兆、没有任何前驱不适，一股毁灭性的剧痛瞬间炸开，从胸骨后贯穿整个腹腔，横向撕扯双侧胸胁，纵向碾压腰背骨骼。
剧痛袭来的刹那，他的意识瞬间空白。
一米八的壮汉，在这股剧痛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双腿瞬间失力，直直瘫倒在地，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贴身衣物，皮肤冰冷僵硬，呼吸浅促、胸廓不敢起伏，连抬手呼救、张口呐喊的力气都彻底消失。
妻子闻声赶来，看到的就是丈夫瘫倒在地、面色惨白、濒临窒息的模样，她瞬间吓得手足无措，慌乱之中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
送入陈州市中心医院后，急诊立刻完善胸痛三联、胸腹增强CT检查，影像结果出来的瞬间，所有当班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齐聚阅片室，集体陷入长久的沉默。
影像画面惊心动魄，清晰得触目惊心：患者胸降主动脉中下段、全程腹主动脉至髂动脉分叉处弥漫性梭形扩张，形成全域性胸腹主动脉瘤，最大瘤体直径达6.8cm，远超4.5cm的危险临界值；
血管壁整体菲薄透明，局部外膜仅剩一层薄膜支撑，伴随大面积陈旧性主动脉夹层，真假腔全程贯通、血流紊乱，病变血管完整覆盖T6至L5节段，全部累及肋间动脉、腹腔干、肠系膜上动脉、双侧肾动脉、髂动脉所有核心分支开口。
通俗直白地解释，人体承载全身供血、维系所有脏器存活的核心生命主干道，从胸腔深处到腹腔底端，整根主动脉彻底报废、膨出变形、分层剥离，脆弱到极致，没有任何缓冲余地，属于临床上最凶险、最复杂、预后最差的全域性大血管重症。
“这...”陈州市心脏大血管外科的于斯年主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吃席的节奏啊...
他拿着影像片，当着家属的面，说出了残酷的医学真相:
“这是胸腹主动脉瘤合并全程慢性主动脉夹层，是心脏大血管外科死亡率最高、手术难度最大的疾病之一。”
“这个主动脉瘤一旦破裂，会引发体内爆发性大出血，没有任何抢救缓冲时间，从血管破裂到脑死亡、心脏停搏，全程不超过九十秒，临床几乎无抢救成功案例。相当于患者的胸腔腹腔里，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且倒计时无法预估。”
“那怎么办？！”李建军的妻子脸都白了，“医生！求求你救救他！”
“你听我说，他这个得转院...”于斯年也很想救患者。
但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2014年的地市级医院，完全不具备触碰该类手术的资质与技术能力。
彼时国内通用的标准术式，是深低温停循环联合体外循环辅助下胸腹主动脉置换，需要将人体核心体温降至18℃，停止全身血液循环，依靠人工心肺机替代人体心肺功能，在无血、无灌注的静止术野中完成血管重建。
该手术创伤极大、转机时间极长、脏器损伤严重、术后并发症繁多，即便是省级顶尖三甲医院，也极少独立开展，仅少数国家级心脏中心常规尝试。
“得赶紧往省里面转，这样的话还能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那要是不转呢？能...能保守治疗吗？”李建军的父亲的声音有点颤抖。
“他这种情况，保守治疗等同于被动等死...”于斯年主任直白道。
听完他话，李建军的妻子都要崩溃了。
“转院！我们要转院！”她哭着喊道。
救护车呼啸着往绿城方向而去，坐在车厢中的随车医生马小东有点无奈。
“小东，患者目前这个情况，转运途中的风险很大。”于斯年主任道，“但是我们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呢？马小东纳闷道。
“我听说你信佛。”于主任道。
“主任，我妈信佛，我...”
“有其母必有其子，你跟佛主的关系肯定比我们近一点。”于斯年主任道，“转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路上没事的时候祈祷一下，一定要给患者安全送到。”
？？？马小东
你特么的要不要听听你再说些什么？！
“你肯定行！”于斯年主任道。
..........
李建军是幸运的，因为他在佛主的保佑下顺利到达了中南省人民医院。
但很快，家属又重新陷入了绝望。
接诊的医生只是看了片子两眼，脸色就变了。
“病情太重了，病变范围过广、全身血管条件这么差，手术的风险太高了！”
他甚至觉得可以提前准备后事。
并非省人民医院的技术水平差，而是传统手术的巨大创伤与致命并发症，是患者身体完全无法承受的死局。
李建军数十年高血压未规范管控，全身血管普遍硬化、脆弱，心肌、肾脏、脑组织长期处于高压损伤状态，加上本次全域主动脉病变，累及全部内脏供血分支。
一旦开展传统体外循环+深低温停循环手术，长时间体外转机引发的全身炎症风暴、凝血功能崩溃，超低温造成的心肌冻伤、脏器代谢衰竭，长时间停循环导致的脑缺血、脊髓坏死，任意一项并发症发作，都会直接导致患者术中死亡或术后终身残疾、多器官衰竭。
多学科联合会诊后，给出的最终评估与之前完全一致：患者存在全覆盖手术禁忌症，强行开展传统手术，术中及短期死亡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医学层面已无救治价值。
一句话:九百九十九死一生。
原本撑起整个家庭的顶梁柱，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迅速垮掉。
李建军不敢大口呼吸、不敢翻身活动、不敢用力咳嗽、甚至不敢高声说话，每一次胸廓起伏、每一次腹部发力，都会牵拉脆弱的瘤体血管，引发撕裂样剧痛。
他终日平躺、彻夜难眠，镇痛药物逐级加量，依旧无法彻底缓解疼痛，食欲彻底减退，面色惨白如宣纸，精神萎靡，只能依靠持续降压、镇静、补液、对症支持，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被动等待血管破裂的致命结局。
几天时间里，医院先后三次下达病危通知书，每一张病危单，都在宣判生命的倒计时。
亲友陆续赶来探望，无一不是暗自落泪，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年仅48岁的壮汉，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只剩时间早晚的区别。
“主任...”李建军的管床医生有点犹豫。
省人民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科主任费长庚看了他一眼，掐灭了手中的烟。
“你想说什么？”
“主任。”管床医生鼓足了勇气道，“患者现在的情况很不妙，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跟一附院那边联系一下，他们...”
“没用！”费长庚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患者的情况太差了，他根本就耐受不了深低温停循环，谁来也没用！”
“但是...”他话锋一转，“可以联系一下，总归...万一他们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