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点,绿城大学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刺眼的日光,只留下头顶几盏冷白色的平板灯,照着长桌周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茶水味和呛人的烟味。
以前绿城大学行政楼是戒烟的,各个位置标贴有显眼的戒烟标识,有人甚至因为在走廊抽烟受到过内部的通报批评。
后来这条规矩没了,因为新来的温校长抽烟,而且烟瘾还很大。
戒烟标识换成了透明的烟灰缸。
绿城大学医学院院长周振国坐在会议桌尾侧,指尖轻轻抚摸着桌面上一份薄薄的人才简历,纸张虽轻,但在他心里分量却极重。
他抬眼扫过在座的几位校领导,声音打破了沉寂:“材料诸位领导都看过了。高风,二十八七岁,以第一作者身份在《Nature》发表原创性研究论文,发明的原位开窗器进入了国家发明科技奖的角逐。”
“论硬成果,近些年入职我们绿城大学的青年教师里,无人能出其右。今天开会,就是讨论一件事:医学院拟破格引进高风,直接聘任为副教授。”
“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毕竟是咱们学校出去的才子,他反应很积极,答应的也很痛快,甚至没有提什么条件。”
“请诸位领导研究一下。”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最先开口的是分管人事与行政的副校长李敬明。他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审慎与不赞同,语气直白且强硬。
“我先投反对票。”
李敬明拿起桌上的简历,轻轻撂回桌面,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认可。
“成果是真的,含金量也毋庸置疑,但我们聘任的是大学副教授,不是特聘科研专员。高校教师,立身之本从来不止科研。高风这个人,履历短板太明显了。”
“他没有完整高校从教经历,没带过本科生课程,没指导过研究生,连最基础的教研室工作、教学大纲落实、学生答辩督导都毫无经验。”
“把一个完全没有授课功底的人,直接放到副教授岗位,等同于跳过助教、讲师层层考核,破格提拔。院里的老教师、熬了多年资历的青年骨干,心里怎么平衡?规矩又放在哪里?”
这番话落地,不少人暗自点头。
分管本科教学的副校长王和谦立刻附和,语气带着保守的稳重:“我赞同老李的看法。高校办学,稳字当头。”
“现在我们学院师资编制极度紧张,每一个副高名额都是稀缺资源,是留给踏实深耕教学、年年完成课时任务、经得起考核的在岗教师的。”
“高风很优秀,但他的研究方向偏向医疗器械工程转化,高度偏应用、偏产业化,和我们医学院主打基础医学、临床医学的核心学科体系,根本不贴合。”
王和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快速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温校长,见后者面无表情,顿时心中大定。
“把名额给他,一来挤占现有师资晋升资源,二来他的研究方向无法融入现有学科团队,大概率是孤军奋战。”
“更关键的是,我们没法保证他能承担教学任务。万一引进之后,他只埋头做自己的科研项目、搞成果转化,推脱上课、敷衍育人,最后烂摊子还是学院来收拾,得不偿失。”
反对的声音接踵而至,气氛渐渐偏向保守。
在座几位中层领导纷纷低声议论,大多持保留态度。
破格二字,看似光鲜,实则暗藏无数风险,谁都不愿打破多年的用人惯例,承担后续的管理隐患。
就在反对声占据上风时,分管科研与学科建设的副校长陈松抬手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清亮,带着不一样的锐气。
“我不同意二位的说法,我支持聘任高风。”
“我们要认清一个现实:绿城大学医学院,已经很多年没有突破性成果了。这些年来,我们的顶刊原创论文稀缺,国家级科技奖项几乎断层,学科排名逐年停滞不前。
假如依旧守着老的教学体系、旧的研究方向,求稳不求进,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在慢慢掉队。”
“现在的高校竞争,拼的不是谁课时上得多、谁资历熬得久,拼的是高层次原创成果、核心科研突破、产学研转化能力!”
“高风最大的价值,就是他能出别人出不来的成果,做了别人做不了的创新研究。”
陈松语速虽慢,但逻辑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教学经验可以培养,岗位适配可以磨合,团队融合可以慢慢搭建,这些都是后天可以弥补的小事。但顶尖的科研天赋、前沿的创新思维、稀缺的国家级奖项成果,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们不能因为固守陈旧的规矩,因为怕麻烦、怕风险,就把一个能带动整个学科升级的顶尖青年人才挡在门外。”
“现在说稀缺的国家级奖项成果有些为时过早吧,毕竟只是入选。”李敬明反驳道。
“这可是国家级奖项,能入选很已经不简单了。”陈松笑着道。
一时间,会议室彻底分成两派。
保守派坚守规则、顾虑风险,看重教学根基与团队平衡;
革新派着眼发展、突破桎梏,看重科研突破与学科未来。
双方各有道理,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十几分钟下来,依旧僵持不下,没有丝毫统一的迹象。
周振国看着僵持的局面,面露难色,这着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按照他的想法,高风本来就是从绿城大学医学院毕业的,现在做出了成果,理所当然的要吸纳进来,这是对双方都互利互惠的事情。
他搞不懂分管人事与行政的副校长李敬明为何要反对,难不成还是因为2年前的那件事情?
想到这,周振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2年前,李敬明曾经主导过一例医学院的人才引进计划,关系到一名长江学者。
这名长江学者的意见很明确,他的团队无法搬迁到绿城大学,个人也无法到学校承担具体教学任务,只能挂名。
但这个名不是白挂的,除了享受正常的福利政策外,医学院每年还要为他个人的项目配置研发基金。
这遭到了周振国的强烈反对,他认为此举除了能带来一点虚名外,对医学院的发展毫无益处,最终计划流产。
从那以后,副校长李敬明对他多有微词。
按照院内议事规则,分歧过大,此次聘任提议大概率就要暂时搁置,甚至直接作废。
谈论了一阵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会议桌最上首的位置,那里坐着全程沉默旁听的绿城大学校长,温绍山。
温绍山年近六十,气质看起来儒雅沉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骨子里他是个极其强势霸道的人。
他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低头翻看着高风的完整履历、论文原文,指尖缓缓划过纸面,神色平静,让人有点猜不透心思。
直到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止了争论,等待他的最终定调。
温绍山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人,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的顾虑,我都听得很清楚,也完全理解。”他率先松口,肯定了所有人的考量,“教学经验不足、学科方向不匹配、编制资源紧张、后续管理有风险。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不是大家多虑。”
众人闻言,以为校长也要趋于保守,放弃这次破格聘任。
可下一秒,温绍山话锋一转,语气陡变:“但我们办学,不能只看眼前的安稳,更要看长远的未来。”
他身体微微坐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一所大学的底气,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不是熬出来的资历,而是源源不断的创新活力,是敢用人才、善用人才的格局。我们要守教学的底线,但也不能被僵化的条条框框困住手脚。”
“高风没有高校从教经验,可以学、可以练、可以安排资深教师结对帮扶;他研究方向特殊,恰恰可以填补我们学院的学科空白,开辟全新的研究赛道,带动交叉学科发展。所有后天的短板,都有弥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