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邀请之前。”
伊然的声音穿透电子噪音,在寂静的街道上辐射开来:
“总该让我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吧?”
四面八方的扬声器中,发出一阵短促的电流音,似乎是幕后之人的轻笑。
片刻之后,那个声音做出了回应:
“我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
“管理者?”
伊然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姿态各异,并呈现非人特征的身影:
“所以,你也是它们中的一员?一个都市传说的主角?”
“主角?”
那声音放缓了语速,仿佛在细细咀嚼词意,片刻之后,兴致似乎陡然高涨起来: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它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焦点,意味着正确的选择,意味着进化的方向!”
“嗯?”伊然微微挑眉。
一个都市传说开始跟自己谈进化?有点幽默了。
“……每一个纪元,都有独属于它的宠儿。”
“能在那个时代登顶的物种,毫无疑问,就是当时的主角。”
那声音从每一块屏幕,每一处喇叭中传来,汇聚成重重叠叠……如同海潮拍岸般的混响,声势沛然:
“寒武纪的海洋,巨物奇虾曾是顶级猎手,可随着鱼类崛起,生态位被更敏捷更优秀的竞争者占据。奇虾连同它的时代,一同沉入了历史的深渊。”
“二叠纪的广袤陆地,合弓纲的兽孔目巨兽,曾是当之无愧的霸主。直到那场埋葬一切的大灭绝降临,它们的优势被主龙类取代。最终,恐龙踏着巨兽的尸骸崛起,成为新纪元的君王。”
“中生代的旷野,恐龙俯瞰众生,却随着天外的陨石黯然谢幕。将历史的舞台,让给了从夹缝中幸存下来的小耗子……才有了后来,你们哺乳类的故事。”
“而上一个纪元,你们智人,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主角。甚至傲慢到在故事里笃信,自己的统治会持续到地球毁灭。”
声音在此处稍作停顿,传来一阵低沉浑浊,仿佛许多声音糅合在一起的嘲笑声。
随即语气急转直下,变得充满恶意:
“但是,属于你们智人的大灭绝,也已经吹响了末日的号角。”
“旧日主角的落幕,永远伴随着新时代主宰的登基。”
“我等新人类,将取代你们智人,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而后,这份统治,将延续至时间的尽头。”
伊然耐心地听完了这番宣言,从自己最在意的关节切入:
“我们的大灭绝……你是指灵异复苏?关于这点,我倒是不敢苟同,至少我还在你们面前吧?”
“你以为,你们能扛得过去?”那声音如同无形的飓风,席卷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恐龙鼎盛之时,几乎将肉身机能推向了时代的极限!高效的气囊呼吸系统,精炼的排泄机制能以最小代价代谢废物,兼顾巨大体型与敏捷的空心骨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衰老,拥有漫长的巅峰期……这些生理层面的优势,你们智人至今未能企及。”
“可谁又能料到,它们最终,亡于一颗天外陨星?”
“有点明白了。”伊然逐渐理清了对方的逻辑:
“作为灵异力量衍生物的你们,自认为比血肉之躯的人类,更能适应灵异复苏……是这么回事吧?”
“虽是旧时代的遗民,你倒比你的同类清醒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稳:
“自人类群体意识中诞生的我们,无血肉之累,无病痛衰老之忧,能够完美适应诅咒……毫无疑问,我们便是天命所归的新人类!”
“待智人在灵异复苏的洪流中消亡……我们,便将在万丈荣光中,正式加冕。”
“至于你。”
那些重叠在一起的声音,此刻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若是能与旧纪元划清界限,或许,也有资格分享这份荣光。”
话音落定的刹那,笼罩城市的阳光骤然黯淡一瞬,复又亮起时,表面已浮起冰冷暗沉的斑纹。
街道上,所有居民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伊然,似乎早已急不可耐。
无声的压力凝为实质,如冰冷的潮水,向他孤单的身影汹涌压来。
“邀请已收到。”
伊然脸上荡开了轻松的笑容。
他双手交握,逐根按压指节,爆出一连串清脆如炒豆般的声响:
“那么现在,我来找你了!”
……
德里市中心。
一栋笔挺的灰黑色大厦,如钢锥一般竖向天际。
玻璃幕墙覆盖整栋楼体,反射出无数扭曲的光斑,仿佛大厦本身布满孔洞。
整座城市的轮廓都倒映在玻璃上,街道与公路像凝固的血管,在变幻的天光下泛着不真实的流光。
大厦顶层,是一座缓慢旋转的圆形全景厅。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每个角落,照的整座餐厅仿佛蒙着一层油脂。
空气中徜徉着舒缓的爵士乐。
一条长条形的餐桌铺着雪白桌布,摆放在餐厅西侧;桌面上,银盘里堆着油亮的烤肉,高脚杯盛满暗红色液体,浓稠得映不出光。
餐桌尽头,烤炉静静运作,烘烤声嗡嗡作响。
长条餐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身影。
从背后看,肩线平整,姿态优雅。
分明是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但它的头颅,却是一个巨大肿胀的滚圆肉球。
七张肤色、年龄、性别各不相同的面孔,以扭曲的角度被缝合在这颗肉球上。
有布满皱纹的老妇,有神色惊恐的男童,有面无表情的少女……它们共用着这个可怖的头颅,眼睛有的睁有的闭,嘴唇微微颤动。
此刻,一张浓妆的女性脸主导着动作。
它慢条斯理地使用刀叉,切割着餐盘里一块烤得焦黄的肉排,接着送入口中,用力咀嚼。
刀叉磕碰瓷盘的清响,在舒缓的音乐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餐桌旁的地上,一对白人夫妇被粗糙的绳索捆住手脚,堵住了嘴。
他们满脸泪痕,面孔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哀求的呜咽;目光死死锁在缝合人手中的餐盘上,又无助地望向餐桌另一端。
郭明丽僵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同样的烤肉,脸色惨白。
缝合人咽下口中食物,几张人脸的眼睛转动,最终由一张慈祥老妇的脸对准了郭明丽。
男女老幼音色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渗人腔调:
“吃吧!吃了,才算自己人。”
郭明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先看了眼盘子里的肉,又忍不住看向那对夫妇。
“一点个人爱好。”餐桌另一端,一张男童的脸转了过来:
“他们的绝望,对我而言是最好的调味料……我爱这种滋味,就像人类离不开盐那样。”
它晃了晃餐叉,上面扎着的肉块微微颤抖。
“等他们麻木了,才算彻底入味……你应该懂的吧?这就叫食品加工。”
“够了!”
郭明丽猛地摇头,胃里翻搅,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衣角。
缝合人停下动作,所有脸同时沉了下来,目光骤然变得阴冷可怖。
头颅转动,主导权换到了一张最严肃,最冷漠的中性面孔上:
“你让我非常失望。”
“现在,作为空想之城的管理者……我开始怀疑,你是否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一员。”
“在这之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