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中央本应是车轴穿过的地方,竟镶嵌着一颗如同牛车车厢般大小,面容扭曲痛苦的男性头颅。头颅双目圆睁,口中喷吐着火焰,随着车轮的滚动发出无声的哀嚎。
“……”
五人纷纷屏住了呼吸,目送那些燃烧的轮入道,裹挟着热浪与火星,轰然从长屋窗外碾压而过。
气浪震碎了本就松弛的窗棂,几缕妖火随着崩溅的臭水泥污甩入室内,嗤嗤作响。
仿佛命运觉得这惊吓还不够,更沉重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一个身高堪比寺庙三重塔,通体漆黑如焦炭的巨大人形,身披破烂的袈裟,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从小径上走过。
它每一步,都在夯土路上留下一个燃烧着余烬的硕大脚印,袈裟下摆拂过长屋屋顶。犹如一片移动的,散发着浓烈尸臭的乌云,短暂地遮蔽了火光。
“乌云”移开,窗外并未恢复平静,反而传来了凄厉的婴儿啼哭。
只见昏暗的小径上,一个身着血染十二单、怀抱襁褓的女子踉跄而行。她怀中的婴儿哭声尖锐,但那襁褓里露出的,分明是半具血肉半具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女子头顶的低空,一颗如同寝殿般庞大……长发飘飘的贵族女性头颅无声滑过。头颅面色青白,牙齿漆黑,空洞淌血的眼窝,在掠过长屋窗口时,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见此情形,五人齐刷刷伏倒在地。
确定那颗女性头颅并未发现他们,这才纷纷昂起头,再一次朝着窗外望去。
窗外,阴沉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黑色雨水,雨线如墨汁般粘稠……风一刮,便在视觉上形成层层涟漪。
在这昏黑的雨墓中,憧憧鬼影显现:
无面的白拍子、漂浮的提灯小僧、四肢着地爬行的桥姬、成群结队跳跃的赤舌……形形色色、难以名状的妖异身影,密密麻麻,充塞了整条小径,在雨幕中无声游行。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阴气,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透过破碎的窗户汹涌灌入。
地板迅速发黑朽烂,墙上的土壁剥落……长出霉斑,屋内的家具陈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
最后,那盏摇曳的油灯,“噗”地一声熄灭,房间彻底陷入绝对的黑暗。
“……”
黑暗中,一滴滴冰冷的液体滴落在程昂头顶。
他抬头向上看去,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芒;看到一条暗紫色的长舌,从室外形成层层涟漪、与阴影不断交错的雨水中垂落。
腥臭的涎水顺着舌头不断往下滴。
……
夜空之上,倒悬的平安宫内。
深邃的禁里此刻被无数烛火充斥,光线交织,却只堪堪驱散近处的浓暗,将更远处的梁柱与帷幕衬得愈发幽深。
三道身影围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漆木案几旁。
北面为首之人,身披宽大的赤黄色御袍,头戴漆黑立缨冠。
烛光煌煌照映下,是一张年轻却异常阴沉的脸:肤色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眼窝微陷,目光锐利如刀,正是恢复青春形貌的鸟羽法皇。
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狐面剑士,与一位身着黄色狩衣的老者。
“时候到了。”鸟羽法皇眼中跳动着烛火的倒影:
“自朕连夺崇德、后白河的皇统天命,向月读命祈愿……斩却凡躯,重获青春以来。”
“所等待的,便是此刻!”
“让平安京内,朕之万民皆得脱胎换骨,如朕一般不死不灭。”
“让高天原之神国,再度降临此土。”
黄衣老者低笑,目光转向窗外,望向那些如黑雨般坠向大地的恐怖形骸:
“由凡人转化为怪异,此身此心,一时恐难自持。不过无需多虑,不久之后,他们便会知晓,所得之物,远胜所失。”
“接下来。”狐面剑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而平稳:
“只需静候月读命之降临。”
“祂将破茧而出。”
鸟羽法皇缓缓起身,行至窗边,遥望那被深沉黑暗所包裹的虚空。
在那里,一轮色泽暗沉……边缘仿佛浸润着血光的月亮,正悄然浮现,逐渐成形。
一旦月读命的虚像彰显于世,便能颠倒常世之理,让百鬼与京中生灵交换意识。
自此之后,鸟羽法皇得到月读命和天照神加持的命格,就足以统御不死不灭的臣民,向整个世界拓展神国的版图。
面对这份雄心勃勃美好蓝图,即便身为黑环使者的滑瓢等人,也心甘情愿接受了法皇的招揽,效犬马之劳。
期间,虽有挫折,甚至损失了滑瓢这名悍将。
但收获始终大于付出!
等待一切结束,等鸟羽法皇在月读命的协助之下,统御百万鬼众。
再去收拾那个伊川长明,挽救滑瓢也不急。
“要来了!”
黄衣老者仰首望向血月,颤抖着呢喃道:
“属于月柃的伟大时代,就要来了!”
在他们注视之下,月光与夜色不断交织着,形成一层层涟漪。那月光的涟漪里,莫名涌现出……无比神圣,却又蕴含凶兆的气息。
“伟大……多么神圣的气息。”狐面剑士激动地语无伦次。
从地面仰视,那倒悬于夜空,仿若巨大眼眸的诡异景象深处……原本漆黑无光的瞳孔,正被一轮不断扩散的血月所填充着。
随着血月的形象逐渐清晰,席卷四方的血色月光中,忽地传出似鬼哭一般的叫号声。
“要来啦!”
在鸟羽法皇无比期待目光中,那轮象征着三尊神之一:月读命化身的血月,竟轰然崩碎,无数猩红幻光如火焰,如血浆般四散迸射。
而在那崩裂的核心处,一颗靛青色的凶星,生生挤碎了血色虚像。
如同宣告新世界的到来,突兀而堂皇地君临于黑暗天穹。
就在这同一时刻。
下方真实平安京的紫宸殿内,刚刚重祚登基,执掌三种神器的崇德上皇,正颁布他复位后的第一道口谕。
声音透过庄严的殿宇,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之下:
“宣旨:朕膺天命,再临宝祚。”
“当此非常之时,特赐伊川长明,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总揽内外兵马,绥靖妖氛,镇护四海。即日起,立幕府,奉伊川长明为征夷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旨意既下,满殿公卿顷刻伏身。
即便是最矜持的清华贵胄,此刻也在伊川长明磅礴威势,与法理诏命下,深深垂首。
朝向那位立于御阶之下的身影,齐声拜贺:
“参见将军!”
声浪肃穆,回荡在象征月柃最高权柄的殿堂之中。
“……”
伊然立于这紫宸殿的中央,缓缓抬头,眼中靛青色的光芒,同呼应着天际破月而出的凶星,炽烈燃烧:
“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