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枚几乎占据了整个夜空,向下俯瞰的巨眼,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太庞大了。
已经庞大到……超越了这个时代对事物大小的理解。
无论你看向夜空中的哪个角落,仿佛都在它瞳孔的笼罩之下。长街与坊市是它的眼纹,断桥残路混着茫茫云层形成了眼白,比黑夜更为深邃的平安宫,便是它冷漠的瞳孔。
众人下意识地仰头,脖颈酸痛得发僵,却连巨眼的边缘都望不到。
在这凝视下,时间感开始错乱。
一瞬仿佛被拉长成永恒,而他们至今为止的人生,却又仿佛被压缩得轻薄如尘埃,短暂如朝露。
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来自整个天空的重量。
夜风裹挟着浊气吹来,带着巨眼的威压,刮得人皮肤发疼。
“……”
伊然望向天空中的镜像城市,马上便意识到,它是自己先前见过的画京。
绝不会错。
此刻凝神细看,那些断裂的朱雀大街残段,被烧成灰烬的残垣断壁,支离破碎的街巷坊市,正是六祸猖龙的手段。
幸好当时直接连轰了两发炎祸。
否则的话,此刻的它必然是另一番模样,危险只会更上一层楼。
下一刻,夜空中那枚巨大的眼瞳,突然从眼部的各个角落,滴落下黑漆漆犹如雨线般的万千丝线。
准确地说,在其他人眼中,那是黑漆漆的雨线。
但是在伊然眼里,每一滴黑色雨水,就是一道恐怖的厉鬼形骸。
百鬼夜行!
……
同一时间,祇园的一座民居内。
程昂双手抱胸,侧身坐在隔窗边的阴影里。
夜色透过糊纸的窗格,漫进屋内,浓得化不开。
他凝神向外望去,目光似乎想刺破这片粘稠的黑暗,看清楚天空上发生的一切。
只是这天晚上,祇园范围内的夜色格外深沉,程昂根本看不到夜空上的异变。
他身边的榻榻米上,戴伟、包子、医生和绿竹四人裹着借来的毛毯,正沉沉睡着,发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此时此刻,如果有熟识的人,仔细望向包子、医生、绿竹的身形,便会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矮了一大截。
尤其是脑袋与身形严重不符,有种大头娃娃的感觉。
那是因为三人原本的身体已经丢失了。
哥俩分别找到三人之后,戴伟为了试试刚获得的力量,便利用宿院意外死亡的月柃人,替他们换回了人身。
这才帮三人苟活了下来。
比起死亡,变成大头娃娃的结局……也不是不能接受。
五人暂居的民居,临近朱雀大路尽头。
周围坊墙倾颓,夯土小径因鲜少有人踏足,早已沦为附近町众倾倒污物的场所。
路旁排水沟淤塞不通,浑浊的臭水裹挟着腐烂的菜叶与不明秽物,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漂浮的黑色轮廓。
由于窗户紧闭。
长久不通风的关系,屋内有些气闷,混杂着霉味与隐约从窗外飘来的腐臭。
为了提神,程昂本欲开窗透气,手刚触到窗枢,便被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逼退,只得烦躁地作罢。
他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到了换岗的时候;加上膀胱发胀,便快步起身,前往角落的尿桶打算发泄一番。
来到尿桶所在的角落,竟觉得脚下黏腻湿滑,仿佛席子吸饱了夜露,
“靠!谁尿在草席上了?”
他蹙眉走向尿桶,靠近了几步,一阵极其清晰的,
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贪婪地舔食桶壁或地板上的积水。
“什么情况?”
程昂心头一跳,连忙掏出电量不多的手机,打开电筒照了过去。
......
一张惨白浮肿、眼珠几乎要脱出眶外的脸直勾勾对着程昂,外翻的嘴唇咧开;那条长舌如同有灵活的鞭索,“啪”地一声凌空甩出,牢牢缠住了他的头颅。
冰凉粘稠,带着浓烈腥臭的口水瞬间糊满他的脸。
“出事了!”
程昂卯足力气大吼一声。
双手同时发力,胡乱撕扯脸上滑腻的长舌,拼命向后蹬踢,狼狈不堪一路倒退。
“什么!”
“什么事!”
“发生什么了?”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众人纷纷转醒,那长舌倏地缩回,力道一空。
程昂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脸上腥臭的涎水滴落。
惊魂未定地望向尿桶处,那里空空如也,只剩木桶孤零零立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
但脸上残留的冰冷触感,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告诉他……刚刚那一切都是真的。
“训练家!什么情况?”
“没事吧?”
医生和戴伟快步而来,一左一右扶住了程昂的肩膀。
“有东西闯进来了!”
程昂努力保持镇静,目光惊恐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手机电筒的光芒横扫一圈,将屋内简单的橱柜、箱笼、屏风的影子投在墙上,黑影随着光芒拉长扭曲,仿佛无数蹲踞的妖物。
不知不觉间,空气变得无比阴冷。
这座被他们用来栖身的破旧长屋,此刻陌生得令人胆寒。
程昂神经质的扫视着房间角落,总觉得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在蠕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隔着那层和纸,依稀可以那条污秽小径的尽头,亮起了一团飘忽跳跃的幽火。
轰隆隆隆——!!!
紧接,如同巨木滚过大地,又似雷霆贴着地面奔行,沉重无比的碾压声由远及近,震得整个长屋的梁柱和窗户都在咯咯作响。
屋内所有人被这骇人的声势吸引,纷纷来到窗边,将隔窗打开一丝缝隙,朝着屋外望去。
那团幽火急速逼近,火光将室内映照得一片血红。
五人很快看清,一座座巨大的漆黑车轮从远处奔腾而来,车轮上簇拥着滚滚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