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崇德上皇对着诗句陷入深沉思索之际。
一旁的藤原赖长见其迟迟不语,终于忍不住,抬高了音调恭声询问:
“陛下……那纸上所书,究竟为何?可否……容臣等一观?”
崇德上皇闻声,将手中短册缓缓递向藤原赖长。
赖长双手接过,源为义、平忠正乃至年轻的源为朝,都下意识地凑近。
昏黄灯火下,那二十八个字赫然入目: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源为义对汉诗不精,却对杀伐之气异常敏锐,脸色骤然一变:
“好重的杀气。”
“这是一首反诗。”平忠正琢磨出了味道,表情变得谨慎起来。
藤原赖长则是低声吟诵,一遍,又一遍。
他饱读汉籍的头脑飞速运转,冷不丁抬起头,看向兼实,声线因惊悸而微微发颤:
“这诗……是唐末那自号冲天大将军的黄巢所作。此人曾攻破长安,几乎屠尽满城公卿……伊川长明转呈此诗,难道也想效仿黄巢,要……诛灭一朝公卿?!”
“诛尽公卿?!”
平忠正与平家弘倒吸一口凉气,惊骇之下连退两步,仿佛那纸册瞬间变得滚烫灼手。
就在这死寂压抑的氛围之中。
“哈哈哈哈!”
最为年少的源为朝却放声大笑,他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目光扫过面色发白的众人:
“诸位还在怕什么?若不杀得人头滚滚,将来这朝堂之上,岂有我等的座位?!”
这肆无忌惮的话语,如同冰水淋身,让众人一个激灵。
恐惧犹在,但点破真相后的巨大利益,却逐渐占据了他们的脑海。令几人面上血色慢慢恢复,眼神由惊疑转向犹豫不决。
平家弘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喉间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源殿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唯有藤原赖长神情依旧凝重,他干涩发紧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紧紧盯住兼实:
“兼实公……伊川长明呈此凶诗,究竟是何用意?”
兼实先向赖长行了一礼,随即转向御座上的崇德上皇,深深俯首:
“赖长公,陛下。”
“长明殿之意,已寓于诗中。”
“若陛下果有执掌神器,重整山河之志……伊川长明可为护国天王,涤荡山河,大诛逆贼。”
“魑魅魍魉,乱臣贼子,皆可斩之!”
闻听此言,密室内的氛围仿佛被彻底点燃,又在瞬间冰封冻结。
藤原赖长的瞳孔急剧收缩,素来严肃凝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失神的表情。
平忠正与平家弘脸上,憧憬与恐惧交织变幻。
源为义的呼吸频率持续增加。
崇德上皇则眉头紧锁,指节捏得发白,脸色不断变化,尽显挣扎与犹豫。
最躁动的,却是十七岁的源为朝。
少年郎血气方刚,歌会上强装的风雅早已荡然无存。
他猛地挺腰起身,一手死死攥着腰间刀柄,目光如野兽般凶狠,狠狠扫过众人迟疑的脸庞:
“诸位还在犹豫什么?!”
源为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嘶哑,却字字扎心:
“法皇一旦宾天,刀斧加身的就是你我!到时谁管你是不是真的谋逆?”
“眼下天降伊川长明这等神魔人物,正是我等逆天改命,搏一场泼天富贵……不!是搏一条活路的千载难逢之机!”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崇德上皇,单膝跪地,头颅却昂扬抬起,眼中厉芒犹如刀光剑影:
“陛下!当断则断!难道要等六波罗的秃童把刀架到脖子上,才后悔今日未曾握住天王之手吗?!”
“陛下!”
源为朝不顾礼数,猛地踏前数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如杜鹃泣血:
“自您幼冲之年,法皇便以院政之名,行独揽之实!您好容易及冠,又被逼退位,蜗居于此!更可恨者,连让位诏书都遭篡改,生生将体仁亲王从您的皇嗣,变为您的皇弟!此乃断绝陛下法统,永锢陛下于冷殿之毒计!”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脸色苍白的君主,咬牙切齿道:
“如此步步紧逼,几近不共戴天!陛下若再犹豫,难道真要在这四面高墙之中,坐以待毙吗?!”
说到此处,源为朝“唰”地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寒光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出他年轻脸庞上的坚毅决绝:
“若陛下终究难下决心,不愿持此天王之剑……”
源为朝目光扫过赖长等人,声音陡然平静的可怕:
“那我便在此处,于陛下御前,切腹以殉。”
“与其日后被六波罗鹰犬如猪狗般拖出处决,玷污门楣……不如以我身之血,染红这御所之地,至少还能全一个忠义之名,警醒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