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随着众人抑扬顿挫的赋诗声中缓缓流逝。
熬到亥初,歌会过半,依照惯例,进入中场休憩。
宾客可自由走动,赏玩庭中夜景,或至偏殿享用茶点。
丝竹声暂歇,人声渐杂。
也正在这人影流动,最为松懈的时刻,五人默默跟随侍从引导,悄然消失在主厅一侧的帘帷之后。
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廊桥,便来到了与主建筑略有间隔的赏月舍。
此处僻静,窗下水声潺潺,足以掩盖低声交谈。
两名鬓发斑白,自幼侍奉崇德上皇的内侍,作为岗哨静立赏月舍的入口前,低头恭送众人快步走入室内。
进入赏月舍之后。
方才还风雅满面的几人,此刻神色已彻底不同。
崇德上皇坐于北面主位。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尽,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身形佝偻的坐于蒲团上,手中无意识攥紧了方才歌会时用以彰显风雅,题有和歌的蝙蝠扇。
位于上皇左手边的藤原赖长,环顾左右,沉声说道:
“刚得的消息,法皇陛下自三日前便未公开露面,御所内药气浓重,所有探问皆被挡回……此等情状,非同寻常。”
源为义眉头紧锁,摇首叹息:
“不仅于此,我安置在六波罗的眼线回报,平清盛已密令其麾下最精锐的秃童队进入待命状态,配发了双倍箭,这绝非日常警戒。”
平忠正看了一眼源为朝,有些气虚的说道:
“我……我昨日试探清盛口风,他只说法皇陛下需静养,但京中宵小之辈,若趁此机蠢动,必将雷霆诛之。”
源为义抿紧嘴唇,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喃喃说道:
“这样的话,我等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种近乎实质的绝望,夹杂着强烈的不甘,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基本都是家族的边缘势力,或者在朝廷备受打压之人,加入崇德一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翻身做主。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连一点希望都没了。
“……”
崇德上皇缓缓将手中的蝙蝠扇放在膝上,那柄象征着风雅与从容的扇子,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似乎也随着源为义的话而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可奈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散尽最后一点心气的关头。
暖阁唯一的门扉外,传来了一名内侍刻意压低禀报声:
“陛下,兼实公到了。”
室内的死寂骤然被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齐刷刷地投向那扇门,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连心如死灰的崇德上皇,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他用力攥紧纸扇,声音微颤:
“快快请进!”
纸门被无声拉开,花山院兼实疾步而入,便迅速转身合上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当他转过身时,藤原赖长、源为义、平忠正,乃至主位上的崇德上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眼里全是希冀。
他们当然已经知道了。
那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几乎撼动半个平安京的神鬼之战。
——阴阳寮的传奇阴阳师,伊川长明在花山院家展现魔神之姿,以摧枯拉朽的压制力生擒了恐怖大妖。
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消息早已如同野火般,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各大家族的耳目。
然而,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将这天降的变数化为己用。
而现在,唯一与伊川长明有直接联系,并受其庇护的兼实,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刻,他不再仅仅是花山院家的家主与朝廷高官。
在众人眼中,兼实仿佛成了连接这绝望密室,与那股惊天伟力的唯一桥梁。
崇德上皇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迫切:
“兼实卿……那伊川长明,他……”
“陛下!”
兼实躬身行礼,随后快步上前,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卷朴素的短册,双手奉上:
“长明殿……托臣呈与陛下一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卷短册上。
崇德上皇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伸手接过。
藤原赖长,源为义,平忠正都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想要窥视一番上面的内容。
上皇缓缓展开短册,借着昏黄的灯光,逐字看去。
纸上笔墨酣畅,力透纸背,字迹间似有金戈之气跃然而出: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诗句入眼,崇德上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作为诗歌的爱好者,他当然知道,这是唐国最知名的一首反诗。
伊川长明的意思……是让他们早点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