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的宅院。
风卷着残雾掠过回廊时,莫名腾起一股灼热的强风,与初冬的冷气流交汇之际,在庭院中形成清澈的旋风。
旋风最中心的气流缓缓平复,残叶与尘土同步沉降。
伊然的身影由虚转实,袍袖在最后一缕涡流中轻轻垂落,悄无声息地重回了现世。
“被强行遣返了……”
他抬眼望向天际,方才还翻涌着浓雾的异象已彻底消散,天色碧蓝如洗,几缕白云点缀其上。
“花山院家的异变正在消退,那两发炎祸……终究是对那片画京造成了实质损伤。”
伊然收回目光,环视四周。
浓雾散尽后,庭院恢复了往日的清新秀丽。
那片枯竹竟重归原处,池水复清,菊圃再绽,先前所有被交换走的部分,此刻都随着他的回归,被一同遣返了原处。
仿佛方才那场笼罩宅邸的阴风浓雾,只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但是空气中残留的腐朽气味,与墙角尚未散尽的“雪花”,证明着先前的恐怖入侵并非幻觉。
花山院兼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震撼与余悸,快步上前,深深一礼:
“长明殿……辛苦了。”
“只能说,暂时告一段落。”伊然轻拂宽袖,一股无形气流从容托起对方:
“但真相,恐怕远超你的预料。”
“超乎……预料?”兼实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恐惧:
“这可如何是好!?”
伊然的目光掠过他,扫过廊下众人。
千咲紧抓着桐叶的手,脸色苍白如初雪,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斋宫清彦蜷在廊柱阴影里,神官袍服凌乱不堪,眼神涣散迷离……仿佛魂魄已丢了大半,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而兼实身后那几名老家臣,虽强作镇定扶刀而立,扶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清直没有回来。
大约……的确是回不来了。
巡视一圈后,伊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家主:
“不必多虑,我已出手重创了那邪物,纵使卷土重来……它要寻的,也该是我。”
兼实闻听此言,惨白的面容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重负,随即转向左右,扬声吩咐道:
“快!速去备好谢礼,稍后随我恭送长明殿回寮!”
片刻之后,两名仆役抬上一只沉重的黑漆木箱,置于廊下中央。
箱盖敞开,满箱金锭排列整齐,灿灿光芒几乎要溢出箱沿,将廊下映得一片刺目堂皇。
这绝非寻常谢礼,数目庞大到了足以令公卿动容。
“此番幸得长明殿护佑,花山院家才得以保全,这份恩情,老朽没齿难忘。”兼实的声音恢复了家主的平稳: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明殿笑纳。”
“事情未毕,收礼不合规矩。”伊然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
“可长明殿出力至此,若不收些心意,花山院家实在难安。”兼实言语恳切,随即又补上一句:
“至于阴阳寮那份,老朽明日必当亲自送到!”
“兼实公。”伊然眉梢微抬,目光如剑般落在他脸上:
“你这般急着结清,倒像是要与我两不相欠……告诉我,你之后究竟作何打算?”
兼实话音一滞。
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措辞已带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此番灾祸牵涉甚广,老朽思忖,或应禀明朝廷,由阴阳寮与神宫共议善后……”
话说得圆融周到,俨然一位老成持重的家主在处理棘手事务。
但伊然看得分明:
对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闪躲,微微颤抖的衣袖更是泄露了不安,连那过分端正的措辞,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疏远感。
这个人,在怕!
花山院家一系列异变,已经动摇了他对上皇的忠诚,产生了与法皇一派妥协的念头。
倒也正常。
想通了这一层,伊然没有任何顾忌,直接挑明了他的心思:
“兼实公,你莫非是打算改换门庭?”
兼实额角渗出细汗。
“长明殿误会了。”他勉强笑道:
“老朽只是觉得……如此大事,非一家一族能担。若朝廷能出面主持,阴阳寮与神宫协力……”
伊然闻言,忽而低笑一声。
虽是笑声,却似浸透了初冬的寒露,令回廊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家主可是觉得,将我礼送出门,与阴阳寮撇清干系,并且改换门庭,他们就会放过花山院家?”
兼实的喉结微微滚动,没有答话。
沉默已是最坦白的答案。
在他眼中,伊川长明确是强援,可鸟羽法皇手握的,却是煌煌正统之名与深不可测的诅咒之力。
崇德上皇一系胜算渺茫,与其同舟共沉,不如及时割席,或许还能为家族……也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退一万步说。”伊然注视着他每一分表情变化,声音再度转冷:
“纵使他们真愿放过你。”
他话音稍顿,如利刃出鞘: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兼实脸色骤白,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覆下,令他呼吸骤窒。
身后老家臣本能地欲要上前,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劲悄然拂开,半步难进。
“家主怕是弄错了一件事。”
伊然转过身,拂袖之间,将那箱黄金震得粉碎:
“不是花山院家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花山院家。”
廊柱旁,千咲指间攥紧的衣角渐渐松开。
她抬起头,望向伊然一袭雪白狩衣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如云,唇瓣轻启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清风里。
“今日非我在,花山院家早已化作血海。”
“事已至此,岂容你首鼠两端?”
“或许从前你有的选,但这一次,你无路可退!”
兼实猛地昂起头,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眼中布满血丝,近乎狰狞地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退下!”
他这一声嘶吼用尽了力气,在寂静的回廊中炸开。
“家主!”
身后的老家臣惊呼,手已按上刀柄。
“祖父大人!”千咲也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惊惶与不解。
“退下!”兼实背对着他们,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全部退到中庭以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处回廊……违者,以叛逆论处!”
家臣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服从家主的命令,咬牙躬身: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