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脸的话,那就是命格了。
能让怪异退避三舍,花山院千咲的命格,绝对高到了贵不可言的程度。
或者说,二者兼有。
就在伊然如此思考之际,浓雾对面,那个穿着深紫直衣,属于兼实的复制人。
肩膀突然一耸,先是扭头露出一角侧脸,然后是小半张脸,很快整张脸都转了过来。
它也要转身了!
“祖父大人!”千咲失声惊叫。
“大人!”身边家臣仆役乱成一团。
斋宫清彦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铃铛当啷坠地,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逃,可四周浓雾如墙,哪里又有生路?
他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能眼睁睁看着邪祟当面转身……夺走兼实的生命。
兼实死了的话……自己能有活路吗!?
必死无疑啊!
“慌什么!”
兼实震开搀扶的家臣,掸直衣襟,他迎着翻涌的浓雾,如观寻常风雨:
“长明殿既在此,天塌不下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复制人兼实已经转过了90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伊然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透明气劲激射而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线残影,精准无比地命中雾中“镜像”的头部。
噗!
远远传来一声戳破水泡般的轻响。
那“兼实镜像”身形刚转了九十度,头颅连带着半个肩膀,已经被气劲轰的粉碎。通体化作一团翻涌的墨色雾气,随即被周围的浓雾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些许震荡的雾气涟漪。
众人惊魂未定,兼实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自己还在。
“我……我没事?”他失神的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肯定的说道:
“我没事!”
“这样就好。”
确认了兼实的安全,伊然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浓雾中那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其他“人影”。
既然找到了应对之法,那便无需再等。
他双手齐出,十指连弹!
嗤!嗤!嗤!嗤!
一道道半透明真气如同疾风骤雨,又似精准制导的弹头,破空射向浓雾深处。每一道真气闪过,就有一个背对的“复制人”应声爆碎,化雾消散。
千咲的镜像、斋宫的镜像、乃至那些面目模糊的仆人镜像……在伊然真气横扫之下,如同破碎的气泡,迅速被清理一空。
短短几个呼吸,浓雾中为之一清,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背对身影几乎被清扫殆尽。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仆役镜像爆碎的瞬间。
对面那座“花山院宅邸”中,那些原本模糊污浊的区域,墨色骤然开始动荡扭曲;似有无形的力场扫过,最终,大片大片的阴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笔牵引,缓缓向某个中心点收拢。
那个中心点,恰好对应着现实中伊然所站立的位置。
紧接着,在那宅邸最深处,最昏暗的核心区域,原本混沌的墨色如同被一只无形巨笔搅动,迅速汇聚着勾勒起来!
短短一息之间,一个全新的,更加清晰且具真实感的人形被快速描绘出来:白衣狩衣,束发而立,虽面目依旧模糊,但那股凝练的气势,分明就是伊然的镜像!
这一次,这画出的“复制品”并未背对。
它直面众人,昂首而立,模糊的面部正对着伊然本尊。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空白一片的脸上,墨迹正疯狂汇聚,描绘!先是鼻梁的轮廓,再是下颌的线条……五官正以惊人的速度显现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他!
就在那复制人眉眼即将被点出的前一刻。
砰——!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作纯白之色的真气破空激射,精准无比地贯穿其面部。
仿佛戳破了正在充气的人偶。
那即将成型的“复制人”身形陡然僵住,随即从面部开始,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缝。整个形象如同充气过度的气球,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飘散的墨色污点,迅速消融在浓雾背景之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得抓住怪异的本体才行。”
伊然斟酌了一番,对着众人说道:
“所有人,紧守心神,待在原地!莫要妄动,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身影一晃,真气勃发之间,化作一道淡白色的长虹,主动撞入了那片翻涌的浓雾。
所过之处,浓雾犹如潮水般分开。
眨眼之间,已经进入了那座震颤不休的“画中宅邸”深处。
“长明殿!”千咲小姐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
现实与画境的边界,在他闯入的瞬间,剧烈的模糊动荡起来。
起初阻力强烈。
但是随着伊然跃过边界,那股排斥的力场顿时云消雾散。
定睛一看,自身已经处于画中宅邸的庭院。
身边就是千咲小姐居住的竹苑,目光往前看,恰巧是那片被换过来的枯竹林。
然而视线目光穿过院墙,还能可以看到整片铺开的坊市轮廓,远处的阴影之下,巨大的宫殿飞檐依稀可辨。
“这画中世界竟这么大?”
“不对!”
“根据我的目力来判断,画中世界的大小,远远不止一个花山院家这么简单!它到底有多大!?”
伊然没有丝毫犹豫,身形犹如仙鹤冲天而起,抵达宅院最高处时;足尖在虚空处一踏,身影化为一道白烟,继续扶摇直上。
他要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越是升高,寒意越是刺骨。
当他终于冲破一层稀薄的,墨色的虚假云气,凌驾于这片空间之上时。
见多识广如伊然,呼吸也为之一滞。
下方,并非只有花山院家。
是几乎完整的平安京都。
以二条大路与朱雀大路为轴,罗生门和朱雀门的轮廓清晰可见,棋盘状的条坊制街区向远方铺展。东市西市的轮廓,宫城与大内里的庞大阴影……都城的主要骨架,都被一种黯淡的,介于水墨与灰烬之间的色调勾勒出来。
但这绝非人间京华。
这是一座被怪异之力,绘制出来的京都夜景。
密集散布的,幽绿色的鬼火,在一些重要的节点上缓缓飘荡,似乎正在极力扮演万家灯火。
鸭川的河道里流淌的不是水,是粘稠的,缓缓蠕动的墨汁……在一轮苍白模糊的光晕下,反射出油腻的暗光。
本该是熙攘街市的地方,充斥着大片大片未完成的留白,像拙劣画师涂抹失败的痕迹。
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平安京内,只有零星几座宅院充满生气……很显然,它们是从现实世界交换过来的。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座“画京”的大小街道上,分布着许多恐怖身影。
它们如同插在地上的秧苗,姿态僵硬,全都保持着背对中心的姿势。从高空俯瞰,这些黑点般的身影朝着四面八方,沉默地站立在空荡的街巷中,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夜风吹过,整座“画京”都随之发出低沉的风声,犹如气流穿过深山幽谷。
原来,花山院家的异变,不过是这幅覆盖都城的恐怖绘卷中,最先被复制出来的一角。
怪异真正想要绘制的世界,比宅院大出太多了。
伊然悬浮在这片死气沉沉,却又辽阔无比的“画京”上空,白衣在阴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好大的手笔!”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如果不是接了花山院家的委托,如果不是追踪《秋竹图》的线索一路深入;谁会想到,在平安京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竟有这样一个试图覆盖整个都城的“画中世界”在悄然生长?
花山院家的异变。
现在看来,不过是这幅巨大绘卷之中,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
它真正的野心,是整座平安京。
画中世界想要取代的,是朱雀大路,是罗生门,是宫城御所,是棋盘般纵横的街坊,是流淌的鸭川……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数十万生灵!
“好一个李代桃僵,偷天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