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像世界,朱雀大路最北端的尽头,正是平安宫。
禁中的一座殿堂内。
房间梁柱一半是真实木料,另一半则是由墨色勾勒出的虚影。
四人围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案几旁。
为首者身处北侧,身形笼罩在宽大的赤黄色御袍之中,那色泽在昏暗光影下仍然醒目。袍宽袍以暗金丝线密绣龙鳞云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纹路仿佛在缓缓游动。
头戴漆黑的立缨冠。
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却似扣着整座空间的核心,周遭缓慢流淌的浓淡墨色,隐隐以他为中心缓慢旋转。
另外三道身影,则完全沉在烛光不及的暗影深处,轮廓模糊,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房间阴影的一部分。
长久的沉默在墨色中发酵,唯有烛火偶尔噼啪,溅起一丝异样。
终于,南侧的暗影中传来声音:
“……有异物,闯进了平安京。”
西侧的影子立刻接上,声音尖利些:
“计划容不得半点泄露,必须清除……立刻清除!”
案几北方,为首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赤黄御袍上的暗金龙纹随之波动,整个房间的墨色流转也同步凝滞一瞬。
“谁去?”
犹如鹤唳的声音,荡漾在阴暗的殿堂内。
东侧的阴影中,一道低沉浑厚,仿佛巨石滚过地面的声音响起:
“我去。”
只有短短两字,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随着话音,那片阴影似乎浓郁膨胀了少许,散发出浓厚的腥气,与强大压迫感。
为首者再无言语,微微颔首。
“吼——!”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排山倒海的长吟巨啸,猛然从高天深处炸响。
声浪所及,仿佛风雷爆裂,迅速席卷了寂静暗沉的平安京。
禁中之内,四人都被这一声长吟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纷纷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画京上空,阴风墨云被粗暴撕裂。
此时昏黑暗沉的画京上空,气流已经翻滚沸腾,急剧上升的旋风扭曲着一切;狂风深处,一道赤红龙影破空而起,鳞爪张扬,熔岩般的色泽在昏暗中灼人眼目。
拔高到最顶点的瞬间。
蜿蜒的龙身盘旋舒展开来,龙首低垂,俯视大地。
六枚赤红如血的硕大眼瞳,自上而下,次第亮起。
禁中深处,赤黄御袍的身影首次动容:
“龙?”
回答他的,是更为高亢激昂的龙吼
“吽!匝牟尼!萨摩雅!刹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刹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刹萨雅!吽!”
每诵一遍,龙瞳深处便浮现一重旋转的金色光轮,层层嵌合,如漩涡般不断旋转。
龙身周遭,一道道密藏域的不动明王心咒经文,接连浮现在空气中,似鱼儿般在环绕着它游动。在明王真言的牵引之下,无数金色的流光蜿蜒自虚空汇聚而来,如流水一般涌入鳞甲。
金光亮到顶点的瞬间,一道无比璀璨耀眼的熔金色光柱,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嗤!
一道熔金光柱喷薄而出,却未直落。
先是一横。
街巷与高院府邸之间的无数屋舍,在这道横掠的光束之下,无声无息地湮灭汽化。
留下一道笔直燃烧的空白裂痕。
横线未尽。
光柱轨迹在横贯天际的尽头骤然折转,以更加凌厉……更为暴虐的姿态,垂直劈落!
一道竖线,携着仿佛要斩断大地脊梁的威势,贯穿而下!
光束所过之处的一切,宫墙、园林、道路,都在瞬间汽化,连灰烬都不留。
竖光与横光交叉起来。
在王城大地,烙下一个巨大无比,熊熊燃烧的十字形创口。
“画京”幽暗的天穹深处。
龙首之上,在那对弯刃般的犄角之间,伊然昂首而立,俯瞰着下方燃烧的城市。
雪白的狩衣在焚风中猎猎作响。
瞳孔倒映着火光,仿若沸腾的岩浆流淌。
不论是谁。
不论在谋划什么。
先吃我两发炎祸再说!
……
平安宫禁中深处,那间被墨色浸透的殿堂。
狂风裹挟着高温余烬,如怒涛般撞破虚掩的殿门,猛然灌入室内。
呼——!
堂内烛火齐齐猛颤,半数瞬间熄灭。
但黑暗并未降临,那道自高空劈落的十字金光:透过窗棂,掠过梁柱,将室内狠狠刷亮了一瞬!
就在这刺目的一瞬。
东侧那片最浓的阴影被金光强行照亮。
露出了其中那道原本打算悄无声息离去,解决一切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瘦高,微微佝偻的老者形象,穿着褪色的墨绿狩衣,头戴一顶破旧的乌帽子。额头异常凸出光滑,下巴尖削,眼睛细长上挑,嘴角咧着一个似笑非笑,充满恶意的笑容。
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仿佛在水底浸泡了太久。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后脑勺:异常拉长,如同某种变形的瓜瓢。
其正是江户时代最为出名……也最为恐怖的怪异。
传说中魑魅魍魉的总大将,滑瓢,滑头鬼!
“且慢。”
赤黄御袍下传来低沉一喝,声音略显尖锐,却让即将离去的滑瓢身形顿时一滞。
只见那苍白的手掌自袍袖中探出,对着殿外高空中的赤红长龙,用力一握,随即向外一翻。
动作极快,却引得整个“画中京都”剧烈震颤!
伊然周围的空间仿佛一瞬失去了所有凭依,如同被倒置的画布,色彩与轮廓一瞬间翻转过来。
他足下那威势滔天的六祸猖龙,也在这股针对性的排斥之力下,发出鳞片摩擦的巨响,龙身与金光一同被强行挤出了这片墨色天地。
光影褪去,焚风骤歇。
殿内重新被暗黄的烛光,以及流淌的墨色填充,只余窗外远处建筑上残留的点点金色火焰,仍在无声燃烧。
赤黄御袍的主人缓缓收手:
“此人本事不小,力量之大,已撼画京根本。”
“若容你二人在此死斗,这幅底稿……怕是要提前毁了。”
他顿了顿,望向重新隐入黑暗的滑瓢:
“但我已将他逼回现实中的平安京。”
“明日,等一切准备就绪。”
“你再去取他性命。”
滑瓢细长的眼睛在阴影中眯起,它缓缓坐回原位,青灰色的手指按上膝头。
目光投向窗外远方那些燃烧的金焰,嘴角笑容的弧度咧得更深,几乎延伸到耳根:
“如此也好,我一定会让他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