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默契地来到伊然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到远处那片无风而动,剧烈摇摆的枯竹林……就算阴阳师一言未发,他们也逐渐明白了什么。
所有人的表情,都逐渐难看了起来。
“长明……长明殿。”
千咲小姐下意识望向阴阳师。
“……”
伊然没有看她,而是凝神注视着那片竹林。
宽松的白色衣袖下,右手五指骤然张开。
掌心气流无声奔涌,骤然向中心收缩,凝聚成一枚不断扭曲的,近乎液态的旋风气团。
气团高速旋转,发出低沉呜鸣,仿佛困着一条急于破笼的风龙。
下一刻,他扬起右手,隔空轰出一掌。
嗷——!
气劲如龙贯出,瞬间跃过百米距离,枯竹炸裂的声响沉闷如雷。
那恐怖的气旋绞动空气,将整片枯竹林全都笼罩在内,一瞬间震成粉末状的渣滓。
一掌过后。
那片枯竹林荡然无存。
只剩无数碎屑沙沙坠落,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
“……”
伊然默默收手,垂袖。
掌心残留的微震,带动袖口布料泛起浅浅的涟漪。
“果然厉害。”
千咲小姐以袖掩口,难掩惊色。
如此雷霆之威,此人道术精深,恐不逊传说中的安倍晴明,难怪祖父如此敬重。
旁边的兼实则是长舒一口气,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住。
清直更是直接瘫软在廊下,喃喃道:
“结,结束了……”
千咲小姐搀扶着虚弱的祖父,望向那片终于静止的狼藉,眼里露出放松之色。
伊然则是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松弛下来的脸,最终落在面如死灰,蜷缩在角落的斋宫清彦身上:
“斋宫大人,请继续。”
神官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你还想怎样?竹林已经毁了……”
伊然弯腰,捡起那串落在地上的银铃,塞回他颤抖的手中:
“我让你继续。”
“……”
斋宫清彦全身僵硬,指节绷得发白,却只能木然握紧铃铛,踉跄起身。
他站在回廊中央,手腕机械地抬起,有气无力的摇晃着手中银铃。
叮……铃……!
第一声铃响干涩细弱,几乎被微风吹散。
但就在第二声将响未响的间隙,伊然左手隔空轻挥,无声的真气如涟漪荡出,一圈圈缠绕上那串银铃。
叮铃铃!
铃声骤然膨胀。
声波以神官为中心炸开,廊下灯笼齐齐猛晃,花山院家众人更是捂起了耳朵。
斋宫清彦被铃声震得手腕发麻,耳中嗡鸣不止,几乎握不住铃铛。
但碍于某人凶威,他不敢停。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随着铃声犹如水波般荡漾,响彻了整座花山院家的宅院。
一名仆从步入储物室,正欲舀米煮饭,角落一只半人高的褐色陶瓮,忽然发出闷闷的,仿佛被捂住嘴的孩童呜咽声。
声音非常清晰。
这名仆从胆子很大,咬牙走上前,用力掀开瓮盖:
里面只有半瓮陈米,几粒干瘪的豆子,别无他物。
呜咽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
同一时间的茶室。
铃音荡入室内的瞬间,搁在炉边的那把铁壶,壶嘴忽然飘出一缕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哼唱。
是一首摇篮曲的调子,温柔而邪异:
“睡吧……睡吧……露水沾湿衣袖。”
“山中的狐狸,在吹笛哟……”
就在这时,歌词随着旋律猛然变调:
“……好暗啊……好暗……谁在外面……”
“有谁啊,把门打开吧……”
“……放我出去……孩子,我的孩子……”
歌声带着哽咽,仿佛喉咙被什么堵着。
一旁的女仆被吓得原地尖叫,直到几个小姐妹聚过来,才鼓起勇气上前打开了壶盖。
清水映出了她们的脸庞。
但下一秒,水面波纹荡开,浮现的却是一张苍白浮肿的妇人面容,眼眶空洞,嘴唇开合,与哼唱的节奏完全吻合。
“啊啊啊!”
转瞬间,凄厉的惊叫填满了茶室。
……
当铃声传入灶屋的时候。
最靠墙的那口储水大缸,水面突然剧烈震动,哗啦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拍打。
水花溅出,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是哪位小少爷,将捉到的鱼养在了水缸里?”
老仆嘟囔着走到水缸旁,朝缸内望去。
水面之下,密密麻麻挤着苍白的人脸,男女老幼皆有,全都睁着眼,嘴唇空洞开合,手指向上伸张,像是要破水而出。
最可怕的是,那些人脸中,有几张他依稀认得:
正是最近几日宅中或失踪的旧仆。
老仆踉跄后退,撞翻木盆,浊水漫了一地。
……
铃声最后传入了佛堂。
这是宅中最清净之地,供奉着花山院家世代牌位与一尊檀木观音。
观音像前,放置一瓶清水与几枝早凋的梅。
观音神态随着铃声传入,从安详肃穆,变得扭曲狰狞。
咔嚓!
最后神像的脸庞崩裂开来,里面挤着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正在随着铃声咕噜噜转动。
啪!
供瓶骤然炸裂,清水混着檀香流满供台,渗进木质裂缝,仿佛血水蜿蜒。
……
叮铃铃!
竹苑门外的走廊上,斋宫清彦麻木的摇晃着铃铛,原本清雅秀丽的院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气森森。
青石板路变得崎岖暗黄。
池塘随着铃声荡漾,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精心培育的菊圃,花瓣片片枯黑蜷曲,花心处却窜其一只只干枯的手爪。
整座花山院宅,仿佛一匹被浸入污水的锦缎,正迅速褪去所有鲜丽色彩,露出底下腐朽溃烂的底色。
“怎么会这样?”兼实惊愕的环顾左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是不是正在噩梦之中,还没睡醒。”
在几名家臣的搀扶之下,他才没有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