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了。”伊然掐指算道:
“怪异在花山院家整整潜伏了三个月,足够做很多的事情……”
“就目前来看,你们之前观察到的所谓异变,不过是怪异露出的一点破绽。”
“倘若再给那只怪异一点时间,几位怕是见不到我了。”
兼实瘫靠在家臣臂弯中,面如金纸。
他望着庭院中迅速腐坏的景象:
“三个月……三个月……原来我们看到的异变,不过是冰山一角。”
兼实猛地转向伊然,挣开家臣的搀扶,径直跪倒在地:
“长明殿!求您救救花山院家!只要能祓除这妖祸,保住一族性命,花山院家愿以半数为酬!”
清直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额头抵地:
“求您了!我……我先前多有冒犯,我给您磕头!求您救救我们!”
千咲轻轻推开发抖的桐叶,脸色惨白,却也深深伏下身去。
“各位请起,长明有言在先,必定尽力而为。”
伊然袍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劲风将跪伏在地兼实等人托起,他目光随即落在廊下摇铃的神官身上:
“你给的消息似乎不太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斋宫清彦几乎绝望了:
“我只知道那幅秋竹图,会逐步将一切拉入画中……至于花山院家为何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清楚。”
伊然知道他没说谎。
心猿的压制下,如果还能说谎,那此人的精神强度绝对高到没边。
在此人没说谎的基础上,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伊势神宫弄错了怪异的能力。
将东西拉入画中,只是怪异的能力之一,它甚至不需要那幅画,就能独立存在。
至于具体是什么能力,还需继续观察。
“你继续。”伊然轻轻点头。
“……”
神官当即咬紧牙关,继续摇晃那串铃铛。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随着铃声荡漾,庭院里卷起了黑色的阴风。
那不是自然的风,风中裹挟着稠密的,灰烬般的黑色颗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充满了腐朽衰败的气味。
风声如泣如诉,又像无数人在极远处同时哀嚎。
地面随着摇晃起来。
伊然尚来不及去细究引致地面摇颤的根源。
走廊下的大地之中,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连绵不绝地传递过来!
这一瞬间,阴风骤然化为倾盖四野的浓雾。
在隆隆的响声里,整座院落都像是立在一片水面上般摇晃起来,刹那浓雾翻腾,阴风呼啸!
浓雾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个人影。
他们静静站在雾气之中,随着风雾的流动,显得有些飘忽透明。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人影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背对着伊然等人,让后脑勺对着他们。
“那是……”
千咲捂住嘴,手指颤抖地指向最近的一个身影。
那人影穿着浅紫色的常礼服,黑发垂落,发尾的菊缀发绳随着雾气微微晃动。
分明是千咲自己的背影。
“是我?”她声音发颤。
兼实也看到了。
浓雾中,一个穿着深紫色直衣、头戴立乌帽子的身影背对他而立,肩背挺拔,正是他平日主持家事的姿态。
清直更是指着不远处一个缩头缩脑,身体萎靡的人影,吓得说不出话。
斋宫清彦也看到了。
一个穿着净白衣袍,手持桧扇的神官背影,背对着自己静静站在雾中。
而伊然这边,同样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背影,长发束起,体型与他一般无二的身影。
“我们……都在雾里?”清直牙齿打颤。
“蠢材!那肯定不是我们,那是怪异!”兼实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花山院家怎么有你这样的蠢材!”
“……”
清直悻悻地缩了缩脑袋,这时候,他发现浓雾中那个酷似自己的背影,此刻竟然转过身来。
动作很快。
但经验丰富的伊然动作更快,扶着清直肩膀,帮他先一步转过身,让后背迎向邪祟。
——遇到这种情况,肯定要避免双方对视。
等对面那个“清直”转过身,众人都能看到,对方五官相当潦草,简直就是涂鸦涂出来的一样。
这一瞬间,明明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邪祟的清直。
整个人却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嘴巴微张……随后瞬间消失在原地。
“兄……兄长……”
极远处,清直最后的声音像是隔着极厚的水层传来,扭曲而微弱。
“救我……”
下一秒。
求救声的彻底消失。
众人身旁,原来清直所处的位置,却换成了一个五官略显敷衍,只有身形与清直一致的邪祟。
轰——!
没有任何犹豫,伊然反手一拳,将其轰成了碎片。
“清直!”兼实目眦欲裂,想要冲到对面拯救弟弟,却被阴阳师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伊然的声音冷如冰水:
“一切交给我。”
“……”
看了看他,兼实的表情,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点点头,叹息一声,便站到了伊然身后。
此时此刻,对面的雾气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沉淀与显影。
灰暗的浓雾如墨汁般向四周晕开,中间却逐渐清晰起来:砖瓦的轮廓、飞檐的线条、纸门的格栅……一座宅邸的影像,正从虚无中缓缓浮现。
那赫然是另一座花山院家宅邸。
布局构造,甚至庭中池塘与回廊的走向,都与众人身处的这座宅子一模一样。
但它的状态极其诡异:整体像一幅未完成的,且技法拙劣的墨稿。
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污浊的墨色阴影里……屋顶阴暗,梁柱斑驳,庭院荒芜如废墟。
但偏偏有几处地方,显得异常清晰,分别是……枯竹林,池塘,青石板路,菊圃。
这些清晰美好的部分,恰好对应现实世界中,花山院家最糟糕的那部分。
对伊然而言,真相如拨云见日:
那只怪异,拥有作画的能力,并且可以用自己画出来的东西,交换现实世界中存在的东西。
包括人。
那些被替换到现实中的物品,必然会作祟,在普通人眼里,就无疑就是异变。
但是有一个问题,如矛头般扎进伊然的思绪:
为何与怪异相处最久,离那幅《秋竹图》最近的千咲小姐……反而安然无恙?
他猛然转头,望向身侧的花山院千咲。
她正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浅紫色的常礼服衬得肌肤愈发苍白,长长的黑发如瀑垂落,发尾的菊缀在阴风中微颤。
即便惊惧至此,那张脸依旧精致得如同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形姣好,每一处线条都仿佛被神明细心勾勒过。
伊然隐约知道了答案。
越是花容月貌的美人,绘画便越是难以还原其神韵风采。
莫非……是那怪异自觉画不好另一个“千咲”,才暂且放过了她,转而先对其他人下手?
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长得好看,竟真能救命。
这个结论荒诞得近乎滑稽,却在逻辑推理之下,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伊然收回目光,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