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架起瘫软的斋宫,搀扶着仍在发抖的桐叶,一步步向后退去。
千咲深深望了伊然一眼,又看向祖父剧烈起伏的背影,终究抿紧嘴唇,随着众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回廊彻底陷入寂静,只剩下清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家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告诉我!”兼实深吸一口气,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数十载朝堂沉浮锻炼出的本能,让他从对方平静的语调里,感受到了一股足以点燃整个时代的野心之火。
伊然迎着他闪烁不定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说道:
“我要做你们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更易神器,废黜白河。”
“复立崇德!”
柔风穿过回廊,卷起金粉的碎屑,在阳光下荡起一层层浮华的光晕。
兼实僵在原地,耳中轰鸣不止。
没错,这确实是崇德一派,想要做……却始终也不敢去做的事情。
伊然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庭院之外,那座在阳光照耀的平安京。
局势已如拨云见日。
从“画京”对花山院家的入侵来看,一股足以吞噬王城的恐怖力量,正蛰伏在黑暗之中。
这股力量很可能属于法皇一派,又或许是中立方,也有一定概率属于所有人的敌人。
但属于崇德一派的可能性极低。
既然如此,他就要将崇德一派绑上自己的战车,以便借力打力。
若此次幽灾的任务目标,最终指向法皇……伊然也不介意,借崇德之名,行翻天之事!
整合阴阳寮在内,所有崇德一系的力量,发动一场足以倾覆整个月柃朝廷的大乱!
所以,他不能容许花山院兼实退缩。
“……”
兼实眯起眼睛,攥紧双拳,望向野心勃勃的阴阳师。
数十年的公卿生涯,家族传承的处世智慧,让他先前被恐惧吞噬的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兼实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胀痛的脑门。
目光掠过庭院中那些刚刚回归的竹林,池塘与菊圃。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藏在《秋竹图》内的恶毒祸心,想起了刚刚暴死的清直,想起了自己寄以厚望的继承人澄真。
法皇一派,确实欺人太甚!
仔细想想,虽然伊川长明没有彻底解决邪祟,但邪祟也没能奈何他。
若得眼前此人相助,未必不能复仇。
崇德上皇得此人相助,未必不能复位!
他浑浊的眼球中,一团名为希望的火苗,猛地燃烧起来!
是啊。
虽说法皇掌握着正统之名与深不可测的诅咒之力。
可崇德上皇这边……如今有了伊川长明!
改换门庭,是求生。
但追随此人……或许是……开创!
想到这里,兼实目光骤然一亮,身体不再颤抖;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向前两步,直至来到伊然面前三尺之处,深深鞠躬:
“从今日起,花山院家上下百余口,荣辱生死,皆系于您一身。”
“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
顺利将花山院家收归麾下后,伊然并未急于离开。
他在宅中多留了一日,主要是为了提防邪祟卷土重来。
总体而言,算得上风平浪静,仿佛昨日那场跨越虚实的恐怖侵蚀,真的因那两发炎祸而暂时退却了。
而崇德一系的实力,跟伊然预料中的一般,处于绝对劣势。
公卿之中,明确支持上皇者,不足三成,且多为中下级官宦,如藤原赖长公这般位居高位的,寥寥无几。
武家方面……源氏态度暧昧,平氏……更亲近法皇。
真正可称依仗的,唯有上皇近侧藤原家忠所率的数百北面武士,以及花山院家这般,或因旧谊或因利益牵扯,尚未完全倒向法皇的少数家族私兵。
还有阴阳寮。
可如今的阴阳寮,其实也不复安倍晴明时期的鼎盛,甚至可以说是一代不如一代。
否则也不会连区区一个“胜大大”也搞不定。
难怪历史上的保元之乱,只维持了一夜,就以崇德被流放至赞岐国而告终。
但是对伊然而言,兵力方面的不足无所谓,反正都是虾兵蟹将,他只在乎情报。
对崇德一系的要求也只有情报。
就情报网而言,还算用得上,从平安宫到伊势神宫都有眼线……这就足够了。
当晚,伊然便与兼实商定,择日与崇德一系的其余核心人物会面。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伊然行至宅邸东侧的牛棚,准备乘牛车返回阴阳寮。
尚未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混着草料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牛棚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渗出暗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
他脚步未停,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嘶鸣。
棚内光线晦暗,只见那辆载他过来的黑漆牛车静静停在原地,拉车的壮牛却已侧倒在干草堆中。
腹部被整个剖开,内脏流了一地,猩红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牛眼圆瞪,眼角还残留着几滴眼泪。
牛车旁,车夫蜷缩在角落,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定格着惊恐之色,仿佛在断气前,看到了远超想象的恐怖景象。
而就在那尚存余温的牛尸旁。
蹲着一道佝偻,且略显单薄的身影。
它背对着门口,削瘦的肩胛骨,撑起一件褪色严重的墨绿色狩衣。
那颗光秃发亮的脑袋,在昏暗的牛棚内,泛着青灰色的油光,头顶只有几缕稀疏的灰白毛发,并且紧贴着头皮。
一顶破旧的乌帽子歪斜地扣在头顶。
它正低着头,发出细碎而黏腻的“啧啧”声。
枯瘦如鸟爪的双手深深插入牛腹,捧起一大团尚在蠕动的内脏,凑到面前,贪婪地啃噬着。
血水顺着它尖削的下颌滴落,在干草上绽开一团团污秽痕迹。
似是察觉到门开的动静,邪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停。
接着,向后扭转过来。
露出一个异常凸出,如同瘤状的前额,然后是一双细长得过分,眼尾尖锐斜挑的眼睛。
再是咧到近乎耳根的嘴角……脸上挂着一副沾满血污,充满恶意的笑容。
它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将头颅扭到一个人类绝无法做到的角度,用阴森邪异的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伊然:
“欢迎回来,在下恭候已久。”